李希夷深深吸气吐气。一时震惊,一时狐疑,一时了然,真如当头一棒,脑袋被砸了个结结实实。
她气得说不出话,寒心自不必说。
慕鸿鹄又对江寒雁道:“他不像样,你不会把把关?不知道帮他改改的?”
江寒雁微笑,“是我不该,师尊莫气了。师尊说怎么改,我们就怎么改。”
慕鸿鹄哀叹着拿过文书,拈起笔来,一字字地提点她们如何修改。他耐着性子教,但那文书错得太离谱,他讲一会儿,就得缓一缓,什么都不说,只喘粗气,好像是气狠了。
沉默好半天,慕鸿鹄才重新动笔,继续讲怎么改。讲着讲着他又被气到,抬高了声量,尖锐了音调,“怎么会这么写的?这不是三岁稚子都知道的东西?张飞,你怎么想到的?我真是好奇啊。”
说到话尾,慕鸿鹄在笑,笑声如刺,针砭肌骨。
惊呆的李希夷,看向身旁的江寒雁。
她是初稿,江寒雁最终过目定稿,问题出在哪,她们俩都清楚,但慕鸿鹄似乎不知道。
慕鸿鹄以为,江寒雁是惯常地偷懒不靠谱,没有动手修改,而直接把“张飞”的原稿交了上来。
江寒雁不笑不悲,还好整以暇,抄手看回来。
雪白的面皮上,一双眼,眼尾轻轻吊起,眼神无辜,甚至目露不解指责,仿佛在无声地说:“是啊,说说啊,你怎么会写成这样的?”
江寒雁的眉微微挑高。
李希夷的心,重重发沉。
她怎么说?江寒雁到底是她的师叔、长辈、上峰,难道她如实说是江寒雁做手脚,慕鸿鹄就会信?
一个是徒弟,一个是八竿子打不着还有结怨的小喽喽,孰轻孰重,慕鸿鹄会怎么选,可想而知。
就算慕鸿鹄知道是江寒雁有意陷害,凭慕鸿鹄对江寒雁的偏爱,也不可能当面指责徒弟,而只会借机整治“张飞”。
更有甚者,
如果今天这场戏,是师徒俩通过气一唱一和演的,那“张飞”说什么都没用。
辩与不辩。
结果都没什么分别。
李希夷不敢说话。低着头,呼吸都放轻了。
慕鸿鹄更气,一拍笔,用力过猛。
笔都飞到李希夷脸上来,她紧急闭眼,墨迹还是飞了满面。
身上衣衫都飞溅了墨点子。
李希夷含胸驼背,喉头卡住了似的,吐不出一个字。
明明有一肚子的冤屈要说的。
明明有许多证据可以自证的。
这份沉默,反被慕鸿鹄认为是挑衅。
慕鸿鹄奚落她。
“你来万金社,到底干什么来了?”
慕鸿鹄指名道姓。
“张飞,我真的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在干什么?”
“我们招你进社,月俸十万地供着。”
“你来这干什么吃的?”
嗓门之大,李希夷听见茶室外,其他社员鸦雀无声,都听着这边的动静。
慕鸿鹄一句脏字儿没有,说得人哑口无言。
字字往人心上戳。
李希夷都被他说成了千古罪人。
她最近是没干什么。
江寒雁故意派她去三司干坐,她又能如何。
李希夷站起身,自觉耻.辱,她低头,想自请退社。
江寒雁抢先一步,拿起改到一半的文书,“师尊,大体怎么改,我们都听明白了。我这就拿去改。”
慕鸿鹄长吁一口气,捏捏眉心,显然气急,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李希夷退社的话头,就这样被江寒雁提前截住。
非但如此,江寒雁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陷害,没有推诿,没有责骂。
她拉住李希夷的手臂,像好友般把她拉出茶室。
两人绕过獬豸影壁。
就是许许多多的社员。正悄然无声做事、修炼,但都暗自观察她们这边。
江寒雁放开她,大发慈悲的模样。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她道:“你赶紧拿去改,就在这改吧。”
她比了个手势,“半个时辰内给我。”
半个时辰?
李希夷嘴还没张,江寒雁又道:“离下值还有两个时辰,你赶紧改,你写完了,我还得帮你改。再拖,咱俩今天都回不去弟子舍了。”
三言两语。
这事儿妥妥地又成了李希夷的错。
连未来可能的错,江寒雁都帮她预设好了。
背上的锅太多,李希夷背得麻木了。
她走到最近的石案前坐下,向其他社员借了纸笔,重新开始写文书。
回忆复写出来不难。
毕竟李希夷起草初稿,费尽了心思,印象深刻。
复写之时,其他社员的议论,不时在李希夷耳边响起。
音量或高或低,有些李希夷能听清楚。
“瞧他那大傻个,哈哈。”
“活该,十万月俸,吃干饭的东西。”
“嘘。”
李希夷握紧笔,深呼吸,加紧写。
她紧赶慢赶地写完,奔送到江寒雁的公值房。虞何碧也在。
她二人是副社长的徒弟,值房比别人大,位置隐秘,而且陈设要好上许多,舒舒服服,连床榻都备上了。
李希夷拿着文书进去时,虞何碧在吃零嘴,满面笑,而江寒雁也笑,侧躺在床榻上翻一本香.艳话本子。
她们不知在说何开心事。听得李希夷奔跑的脚步声,她一现身在值房门口,两人的说笑声就戛然而止。
“师叔,请过目。”李希夷面交文书。
江寒雁:“放那吧。我来改。”
李希夷放文书在桌上,虞何碧还好心地接过去,搁在江寒雁的桌那侧。
李希夷还想继续提一提退出万金社的事。
江寒雁瞧她脸色,便朝虞何碧使眼色。
虞何碧道:“师侄辛苦了,先出去喝口茶、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李希夷退社不好说。
想想文书一节还没了事。自己这“罪魁祸首”现在退社,有不负责任之嫌。
她是可以分傀不管不顾,但崔钰诚意招揽她进来,她倒不能完全不管崔钰的声望。
至少,善始善终,把这节顺利渡过就成。
李希夷就在外间打坐,等候文书消息。
临近下值,李希夷才看见江寒雁走出来,脚步迟缓,没甚力气的样子,她过了影壁,把新改的文书送到慕鸿鹄的茶室。
慕鸿鹄正用玛瑙壶联系什么人,扫了眼,道:“行了,出去吧。”
江寒雁有眼色,径自出来。
这关算是过了。
慕鸿鹄事多,捧着玛瑙壶,边说边走,匆匆离去了。
李希夷看他一脸要事的样子,都没来得及提。
终于,更漏到了下值时分。
万金社群山洞府都热闹起来,到处是下值的社员的讨论、欢笑声。
夕照拂山。
有一片落在打坐的李希夷肩头。
她打坐许久,想着退社这事儿,耽误不得。
万金社这钱,拿不得,烫手。
因此,她一看到江寒雁从值房出来,走到用于修炼的燕台广场这边,就开口呼唤。
“寒雁师叔。”
江寒雁像是没听见,她身边是虞何碧,她还招呼燕台广场其他的社员,大伙儿一起说笑抱怨。
“唉,今儿个师尊心情不好,咱们撞上了,也没办法不是?”
李希夷抬步,正好江寒雁走的是离燕台广场的必经路,就是李希夷这方向。
李希夷就没再多。
江寒雁漫步而来,旁若无人地路过李希夷。
轻佻散漫,像蝴蝶。
其他社员见状,带着笑意的嘴角略僵,其中本想礼貌同“张飞”打个招呼的社员,都默默闭嘴,也只作不见。
离霜师叔整治人,谁敢去为那人出头。
不要命了。
嫌日子太好过了吧。
李希夷却是个硬茬,她摆出飞式笑容,小跑过去,拦在江寒雁一行面前。
“寒雁师叔,太不好意思,这阵子给你添麻烦了。”
修炼广场都是社员往外涌,大家下值心切。
江寒雁见着人多就嫌人味重,对李希夷更没好脸色,蹙眉道:“有屁快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