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何碧早不复往日温和,她学了江寒雁的手段,乐在其中,浑然不觉,自己说话做事,也成了那番仙阀的腔调。
媚上欺下。
只有她们有理,但凡势不如她们的,都得予取予求。连个说理的机会都不能有。
江寒雁和虞何碧是一样的心情。
作为争端的中心人物,江寒雁的难堪是更胜一筹。
向来只有她江寒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寻借口挑别人的错,还叫人明面上发作不出来,她何曾受过这等委屈?被人当众指着鼻子骂?
且“张飞”骂不带脏字,字字属实。
可谁又愿意被人勘破内心?
围观的这些社员,身卑贱,境界低,竟也敢默然无语,怕都是在暗暗赞同“张飞”这个出头鸟的话?是不是还在心中附和?
猪狗牛羊,也配把自己当人看?
江寒雁恨恨望着“张飞”,冷冰冰的眼里暗潮翻涌。
这出头鸟不治,来日谁还会服她的管?
都有样学样,想以下犯上吗?
江寒雁一时恨毒上头,有百种尖刺话可翻出来说,俱都被江寒雁极力压制下去。
她偏摆出一副无奈长辈样,“师侄,谁做人不难?你何必剑走偏锋?退社便退社,我们好心劝你,还吃你一顿挂落。
万金社如此多人,我看着位高权重,难道日子就好过?你设身处地,易地而处,将心比心想一想,我若对人人都好说话,又能使唤得动谁?
人多,难带。我处处得罪人,难免的。你恨我便恨我吧。
只不要辜负了师父一片苦心,他都是为了万金社,恨我一个便罢了。”
她这番巧语,将“张飞”塑造成了不服管不懂礼数不知感恩的下属。而她俨然成了受害者,苦心被辜负。
社员之中,登时有人开始自我怀疑。
是啊,他们是普通社员,离霜师叔身居高位,定有她的考虑在。有时身不由己。
虽然她时常发脾气整人,但是没有对他们真的动手啊?
他们自己也有问题在。
李希夷却没受江寒雁的话影响。
换位思考?
她上辈子讨好所有人,换位思考,又有几人珍惜?
弱者挥刀向更弱者,才是常态!善意若鲜花,有人珍之,但大部分人只会采摘下来,不加珍惜,抛之脑后。
自己都不爱自己,哪有余力爱旁人呢?
李希夷思虑停当,冷笑道:“好一个设身处地,将心比心!”
虞何碧:“难道不是吗?”
“我为何要同你将心比心?”李希夷反问。
江寒雁、虞何碧异口同声,“你忒不知事。”
这句话是发乎真心。
自“张飞”进社以来,就没一次配合她们的,不孝敬,不恭顺,不讨好。
李希夷笑道:“设身处地,将心比心,前提是彼此平等。
你多少月俸,享多少孝敬,有多少仆从服侍,有多少物华天宝供养,受多少追捧?
享得多,那自然也得背起相应的责任。
叫什么苦?
我没享得你半分的福,为何我就要削足适履,为你考虑、与你共苦?
师叔,莫不是高高在上惯了,凡事都得为你让道,分不清自己的轻重了?”
江寒雁想不到“他”如此善辩,直接抓住了本质。
观众人,竟也被“他”的话挑唆得隐隐有意动。
之前不敢说话的社员,都试探着窃窃私语。
“是啊,我三千月俸,为何要体谅三万月俸的人?”
“得了便宜还卖乖。”
“未免太过霸道!”
江寒雁心中恨苦,更觉耻辱,这些蝼蚁安敢评价她的是非?
但一时找不出话来辩驳。
却听“张飞”又继续诘问。她简直是有点怕了“他”了。
还要翻出什么花儿来?
“对了,师叔说……慕副社长的苦心不可辜负……”李希夷撩起眼皮,“真是好玩。他哪来的苦心?叫手底下人内.斗互咬的苦心?”
人群中,响起倒抽气。
这是能说的吗?
“张飞”敢说,他们都不敢听啊。
李希夷却说爽了,“多亏了副社长,社员们可没有团结的一天。你踢我一脚,我踹下面人两脚,内门欺执事,执事欺外门,外门欺凡人,恶贯满盈,亦不能休止。
副社长如此‘管人’,叫人冤冤相报,是为毒;管不住人要耍手段,是为愚;阴谋诡计无底线,是为恶。又毒又蠢又坏,他当得什么副社长?”
“呼——”
人群响起更绵长的倒抽气。
太勇了。
虞何碧惊得不知该如何言语,呵斥道:“别说了!”
江寒雁却得了灵感,她道:
“底层修士互害,手段频出,强生弱死,此乃天道。纵观修真界,大能巨擘,哪一个不是殚精竭虑又心性纯良?
越是地位卑贱,越是不善良,这就是天道惩罚,活该。”
李希夷被江寒雁的诡辩气笑了,“好好好,弱便是错,强即是理。”
江寒雁渐渐找回了自己找事的节奏。她知道这话不能认。
人人心照不宣,但不能宣之于大庭广众。
稍有不慎,便会点燃燎原之火。
“你见偏狭。”江寒雁道,“此时为底层,焉知来日作不得大能?此世为底层,没必要放弃自己。修身自持,多做善事,恭敬师长,下辈子说不定有机缘,能改命运,生在尊贵之家。
届时,人人皆有机会,也可像我们这般肩挑重任,下管仆众,才知道我们的艰难啊……”
又在诉苦了。
李希夷面无表情地听着。
她看到先前还义愤填膺的看客们,转眼就神色松动,不觉齿冷。
这就是江寒雁,这就是从小出身仙阀的人。
别的不擅长,画饼一流。
说得好听,修士此时境遇差,努努力就能成大能?那修真界早就修渡劫遍地走、会圣满天飞了。何以千百年来,大能还是寥寥无几?
好,江寒雁又有新饼。
此世没指望,那就指望下一世。
来时,来世,全是虚幻一张饼。
多么美好,任由江寒雁一张嘴说。
说来说去,不过要修士们将二字铭记于心——听话。
强者说什么,就听着;强者让干什么,那是为了你好。
若是你听话了,他们许诺的没实现,那定是你自己的问题。
你不够善良,你不够好。你所作所为,有违天道。
如果你胆敢继续提出异议,那么这些“强者”,还会巧言令色,挑唆其他同伴来劝说你、指责你。
怎么大家都听话,就你不听话?
修真界弱肉强食。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姜、虞二人受慕鸿鹄欺压不少,李希夷亦听过她们屡屡抱怨慕鸿鹄的行事不端。
可临此关头,她们依然选择了回护他。
只要强,说什么都是对的。
哪怕无理,自有巧舌人,为他辩之。
李希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夷淡。
“照你这么说,今日有人一记恨你,一剑结果了你,是否也是师叔累世作恶,此时盈满?该报之时?”
“你想干什么?”江寒雁闻言,禁不住后退躲避。她靠向虞何碧。
自己最清楚自己的斤两,她元婴期是补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心虚得很。
李希夷一步上前,“我才金丹,师叔何故避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