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怕多一丝逼迫,他们之间就会彻底完了。
不戳破,好歹还能以朋友之名,日常相伴。在有限的亲密里,汲取继续喜欢下去的力量。
她那时……大约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和希冀吧。
十年的回忆,池青道细细回想品味,竟有种酸涩的甜蜜。
只道当时是寻常。
索性……小野只是个意外。
她拿小野当他的替身,狠狠报复了他。
小野已经死了。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再续从前的情谊。
池青道胡思乱想,眼见李希夷脚步匆匆地往倒屣塔赶去,似是迫不及待了。
那脚步,踩在地上,撞在他心间。
是……
会是……表明心意吗?
将措湖,他错过了一次她的表白。
这一次,他还要装傻吗?
池青道莫名惘然。他从没感觉到恐惧,此时竟觉得惶惑。
李希夷飞也似的带路,终于将池青道领到倒屣塔。
二人进了倒屣塔一层。
熏香袅袅缭绕,李希夷端起茶喝了一口。
她定了定心神。
照着之前的想好的,从容不迫道:“夫兄,我先上去一会儿,你半刻钟后就上二层来,可好?”
池青道点了点头。
半刻钟,她来得及准备?
李希夷转身噔噔蹬跑上扶梯二楼。
这动静,引得一层洒扫的一个小童子望过来。他步过来,朝池青道例行公事式地行礼,“仙君。”
池青道微微发窘,“不必拘礼,忙你的吧。”
小童子应声而去。
池青道听着塔上遥遥传来抚琴声,悠远绵长,如怨如慕,竟是《凤求凰》。
他面上不由泛出热意,这一层的熏香太重,熏得人面红耳热的。
他急急朝案几上端了一杯茶,用灵力逼凉,一口饮下。才将胸口热意全数压下。
李希夷,李希夷真是……
她真是越来越不矜持了。当着外人还是要谨慎为好。
如何还请了弟子在高层弹奏如此琴曲?
原本短短的半刻钟,显得格外漫长。
池青道看了数次更漏滴水,半刻钟才将要到,他就踩上楼梯,上了二层。
二层菱格窗旁,有白衣身影,凌窗眺望。八字髻紧实。
池青道觉得有几分眼生,他没想管,一道熟悉的神息就在菱格窗外。
李希夷不知道在忙什么,挂窗外树上给他准备欣喜吗?
仔细摔着了。
在他眼里,李希夷永远是那个体弱多病、耗气过度的小道医。他也还不习惯,她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修士。
下意识还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妹妹。
池青道径直走向窗边,不料那白衣女子跑来以身拦他。
是宛平公主。
宛平满面含羞,半垂首,目光却打量他身上腰带、发簪,分明是样样她都熟识,继而露出少女情态。
“灵均仙君,宛平这厢有礼了。”
霎时间,一个猜想闪过脑海。
池青道陡然明白了什么。
但不愿信。
他身上还佩戴着那新剑穗,随身戒里装着那些礼物,归置齐整,一样不落。
如果猜想成真,那他自己活脱脱成了个笑话。
池青道憎恨自己的聪明。
李希夷——她帮他牵线!
帮他牵线,与宛平相会。
甚至这些礼物都……
池青道难堪,语气格外平静,“这些……都是你送的。”
他用的是肯定句。
宛平羞怯点了点头,结巴起来,“仙君……喜欢就好。”
池青道如遭雷击。
猜想被确认,他只觉发晕。
宛平见了他眼神,一时吓得毛发倒竖。
仙君的神色,为什么突然变得好可怕,感觉会杀了她一样。
怎么会。
宛平本能求助于朋友,她下意识对着窗外一声声喊:“呆鹅,呆鹅……”
李希夷跨坐在迎客松上,无聊地等了许久,已经想好师徒缘成,自己该说些什么吉祥话了。
可宛平突然反复叫她,这么快?
她只好从迎客松上爬下来,滑溜进二层,拍拍身上灰。
她刚站定,问宛平:“成了?”
倒屣塔二层,一片静寂。
连顶层的琴曲,不知感受到什么可怖威压,也停了。
菱格窗外,风将果子的甜烂气味吹送进来。
李希夷后知后觉,气氛不太对。她用眼神询问宛平,“没成?”
宛平怕得眼角带泪,躲在她身后,只看向池青道。
李希夷便也不情不愿转身来,面对着池青道。
她有几分尴尬,顾左右而言他,“我去和春序姐姐说,这虫害该治治了,果子都给虫嚼烂了。”
对不起了,宛平。
这可是男主。
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李希夷一字诀,溜,刚转身,手腕就被人握住。
她以为是宛平,有苦难言,刚想想办法把宛平一块儿捎带走,扭头看清握住自己的手时,不由一愣。
握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手很大,手指修长,肌理分明。
指关节的茧子,哪怕隔着层衣袖,都让李希夷清晰感知到。
那是常年练剑的茧子。
哪怕隔着层衣袖,他也是逾矩。
何况宛平也在。
李希夷冷声:“夫兄。”
池青道没放手,指尖轻颤,极力压抑,不让任何人看出来。
他打开随身戒,那被他放在多宝格架子上的礼物,被他细细擦拭过查看过的每一件礼物,都被他一件件摆出来,放在二层的玉石地板上。
好像他的自尊。他把一切都摆在地上,随便她踩。
池青道知道,这样不对。
这样会陷自己于被动境地。
这样会让他越来越可笑。
但他忍不住。
仿佛把所有礼物摆出来,总有一件,会是李希夷送他的吧。
他轻声问:“这都是宛平让你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