镣铐解开的声音此起彼伏,铁链沉入血池,发出一声声的闷响。
李希夷谨记不能碰血池,只御空行去,坐在镯子上,冲那些姑娘伸手:“我带你们走。”
她的语气温柔又耐心。
那些形容呆滞的女子,获得了解救,却还泡在血池里不动作。
李希夷一个接一个地问过去,语气没有丝毫的不耐。
她想,总能得到回应的吧。
总有人,想逃走的吧。
她不厌其烦地问过来,在东方,她终于得到了一个女孩子的回应。
这个短发的女孩子,头发乱糟糟有血块,会说话,有些结巴,却能与李希夷对话。
她说:“书。我喜欢看书。”
李希夷从芥子囊里捧出一大堆书来,短发女直接挑走其中一本阵法书,津津有味地在血池里翻看起来。她用手指沾点唾沫,翻过一页又一页,眨眼间就能在血池上描摹出不同的阵法,被巨阙千均令一一记录下来。
那阵法书,在李希夷看来,与天书无异。
李希夷意识到了什么。
她想起了前世,红莲宫盛名在外,对内重刑罚,对外宽宥。
有不少女子,死了丈夫,暂无人保护,来红莲宫寻求庇佑,防止被有心之人吃绝户。其中不乏年少有为的女修,渐渐就在红莲宫扎根了,再后来就消失了。
原来是这么个宽宥法。
山谷上方,云中有闷雷滚过。
李希夷腮边有一线透明的水划过。眼瞳显得尤其幽黑。
呼吸有一点沉重。
她仰头,“下雨了啊。”
印灵道【书里的这个世界,你是不可能掌控全局的。】
到李希夷脱离了危险的这种时刻,印灵的声音显得冷酷又成熟。但也听得出印灵后怕的情绪。如果李希夷没能醒过来,她和宿主一起交代在这了。
李希夷背后,是手忙脚乱的王庶之。
王庶之对李希夷救不了人的事,早有预料。关习惯了的人,反抗失败无数次的人,就算镣铐松开,也会忘记如何逃跑。
修真世家,就是如此奴役他人的。他从小就知道。
肖辰尚在破防,王庶之摁住发狂的肖辰,一个手刀打在他后颈,把人弄晕了。
而后捞出生死未卜的方飞,腋下携上口齿不清的陈邈,再召出灵兽,把神志不清的三人放到灵兽背上去。
这时,李希夷御镯飞到血池外,落在了他们身旁。
王庶之有些幸灾乐祸,找回了自己高高在上的节奏。
“你不是好杀之人。但我劝你一句,不要多管闲事。”王庶之道,“这个血池,在用的,不止是我们。”
他看出来了,这女修行事不好预料,但太心软了。
端看她冤有头债有主的,只取肖辰一只眼,而没伤其他人,他就知道了。
卑贱之人,总相信那些所谓的正义观念。
李希夷沉默了有一会,坦白道:“我想留你们一命的,告诉你们背后的人,不要打我的主意。”
王庶之含笑道:“好,自当为师姐转达。”
李希夷点了点头。她回头一望。无数妙龄女子站在血池中,混乱的排列,像一棵棵还未茂发就已经走向衰败的枯树。
她抽了抽鼻子,“为什么……你们不抓男人呢?”
王庶之一愣。
李希夷露出茫然神色,语气也相当迷茫,她低头说:“当我没问吧。”
她突然没兴趣了。路过血修时,她默念。
“入梦杀。”
唯一清醒的王庶之,倒了下去,随着他的好兄弟们,进入了梦乡。
蜃楼宗,入梦杀。
利用人心美梦,将人困于梦中,反复痴迷于得失喜哀,沉湎于梦境,直到神魂被痛苦磋磨殆尽。
像没事儿人一样,李希夷换了身干净衣裳,飞出山底,行往春山。
耽搁了有一会,天色晚了些。
夕阳垂坠在地平线上方,一眨眼就跳了下去。
天幕一片昏暗,细雨纷纷。
春山山腰,弟子们居住的院落群处,各处点上灯,灯光隔着雨雾,光也朦胧。
李希夷到达后,先换回了在血池边被血浸透的血衣。
人到影壁,她看见了路海。
从昨晚截住两个分傀起,路海在此等了她一天。春山的后罩房,他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打扫了三遍。
如今,他焦躁更甚,开始了第四遍。
李希夷沉默地看着。
真糟糕啊,他想告诉她真名,但她并不想知道。
后罩房外的花树,在夜雨中簌簌作响。
风落雨落花落,青涩的果子也掉在树下,摔到的伤痕处,形成黑色的圆。表皮之下,果肉一点点由此腐烂。
李希夷望着,终究没有拨通手里的传音海螺。
他们之间,从骗局开始,也只能由骗局结束。
中途想要真诚交心?痴人说梦。索要路海的真名,那不过是她作弄他,试着能不能控制好感度罢了。
思及此,李希夷在自己的血衣上划了几道,跌跌撞撞跑进了院落。
在走廊打扫的路海,第一时间抬头看去。
而后,路海瞳孔紧缩,莫名的恐惧像潮水般漫过了他的全身。
遮天蔽空的红日。漫天红光。
那具看不清脸的……乌鸦环绕的身体。
血,全是血。
梦中的自己,握着唯一一柄闪过银光的剑,划破自己的手,看血迹淌下来。
血……是谁的血?
李希夷跑过去,“跌倒”在半路,可路海却像是被什么魇住了,脸色惨白,弯下腰去。
他捂着胸口,像是在承受难以言喻的裂心之痛。
李希夷正愁这出戏怎么往下演。
却见路海身体本能地靠近,抱起了她。
他声音沉郁,“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