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夷到底在这生活了很多年,上钩吾仙山也才几年,说起草原上柴米油盐的事,都接得上话。
她自己也觉得能这样平平淡淡话家常,是很幸福的时刻。若不是她通身清透空灵的气派,倒还让人觉得她是那个孤苦无依的穷道医。
不知是谁问了一句,“那位仙君呢?”
一下,方才融洽的气氛被什么打破了。有人讪笑起来,有人不说话,有人直勾勾地看着李希夷,有人的目光在李希夷和晓兰焰身上来回打量。
李希夷想了想,恍若毫无所觉道:“池仙君嘛……修道有成,不怎么来往了。”
夫兄与弟媳,怎就不来往了?莫不是真因为她新婚克死了丈夫?
这话是万万不能当面说的。
一干人还想再问个究竟,碍于仙凡有别,只得另起话题,问起晓兰焰,“这是谁啊?”
晓兰焰上前,准备开口,找好借口先走一步,李希夷微笑着拽住他,“这是我的道侣。”
晓兰焰的脚步,顿时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李希夷,眸中闪过喜悦、悲哀、不可置信,而后他飞速地低头,掩盖了自己的情绪。
这举动落在族人们的眼里,好像是亏心一般。大家互相传递着眼色,大有怀疑、不赞同的意思。
但话到嘴边说出来,都是好话了。
“这仙君也是人高马大的,多好,配得很。”
与族人们告别后,李希夷与晓兰焰一同走远,但修行者耳聪目明,于是他们身后的议论声,总有只言片语溜过来。
“年纪轻轻的,再嫁也正常吧。”
“害人。前一个克死仙君弟弟,这个不知道经不经得住克。”
“你嘴够碎的,不像个男人。”
……
晓兰焰几次停步,转身想去理论个分明,都被李希夷四两拨千斤地拉了回来。她能听得见,装聋作哑罢了。晓兰焰体会到她的心意,也放了下来。
他们只在乎对方。
这样粗粗逛下来,晓兰焰领着李希夷往人少一些的地方去,草原的清风拂面,一片乌云飘来,大喇喇地挡住了月亮。
好巧不巧地,他主动提议,“要不要……去池灵均旧时的住所看看?”
池青道以前住的地方?
李希夷顿时有点不愿意,“都好几年了。那帐篷,大概早就被撤掉、地方都推平了吧。”
晓兰焰语调平和,“说不定。或许还保留得好好的,比从前更好。”
李希夷是有点好奇的。那个帐篷,曾经也寄托了她十年的少女绮思。靠近了会不由自主地激动紧张,离开时又会生出依恋和不舍。
于是,晓兰焰“顺路”带她过去,事实证明,他赌赢了,也猜对了阿兄的心思。
阿兄的嘴再硬,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兄长比任何人都看重在极北草原的十年,至于原因,属于双子的心有灵犀。懂的自然会懂。
李希夷不一定懂,
但懂的人不想说。
他们面前的帐篷,有些旧了,但干干净净。
夜风吹得帐篷布鼓起,帐内点着青铜鼎形行灯,有玩闹大孩子经过,惊得支钉上的灯火飘摇,负责看守帐篷的一对老夫妻,就会“去去去”地将孩子们驱赶远了。
帐篷内,还有专人在打扫、擦拭器具。
远远地,李希夷能看见里头那张饱受刺杀侵害的床,还能看见她幼稚时期画下的一处处笑脸。李希夷心头生出一种不想面对的羞耻感。
印灵:【青春,这就是青春~】
晓兰焰状若不经意地转头,状似轻飘飘地问:“要进去坐坐吗?看着还不错。”
“是很不错,做成景点给人日日参观就更不错了。”要论炒作过往、赚灵石的功力,谁又能比得上龙傲男主天的功力。
晓兰焰:“景什么?”
李希夷嫌弃地撇撇嘴,“我是说,才不要进去看。走,我们去住客店。”说着她就把晓兰焰拉走了。
夜色已深,草原上安静下来,火把也东一把西一把地熄灭了。草原上连成线的火光,也变得不规律,仿佛墨纸上洒落不均匀的金粉点。
月似圆非圆,散发着柔和朦胧的辉光。照亮大地上人们回家的夜行路,在他们身旁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
一路同行人,踽踽私语也被风裹挟,听来细碎又温柔。
晓兰焰跟在李希夷身后,踩着她的影子,亦步亦趋,“小道医,明天回去看望奶奶吗?”
李希夷陡然止步,晓兰焰撞在她身上,下意识扶住她的双肩,怕把人撞倒了。
而后,晓兰焰下意识地俯身,像小熊一样虚虚地靠在李希夷身上,并不压实了重量。只有风在彼此身体的缝隙中溜了过去。
“奶奶她不在了。”那个帐篷里的,只是个傀儡而已。
这样的话,李希夷说不出口。
“好啊,明天看完焰火就去。”李希夷笑弯了眼,“给奶奶一个惊喜。”
她的笑容本该没有破绽的。
天际繁星如瀑,飘来的乌云遮月,星子的光芒更加显眼。
温暖的大狼从后抱住她,手臂紧紧地圈住,“你不开心,微微。以后,不要不开心了。”
李希夷伪装的笑意僵了一下,她笑弯的眼,缓缓恢复如常。她小声问:“要回家吗?”
“回。”晓兰焰道,“你去哪儿,我去哪。”
“啪”的一声,她拍死了落在脖子上的一只蚊子。蚊子的血、蚊子饱食的血,都混杂成一堆拍扁的残骸。
即便是他们都戴了驱蚊的草木手环,也无法完全杜绝讨人厌的存在。
乌云过后,圆月皎洁的银辉,依然慷慨地照耀着整片草原,不分仙魔,无有高低贵贱。
某位“富商”的帐篷里,在晚秋的草原夜里,温暖如春。
九连青铜枝灯照亮案台,新添的灯油散发出淡淡的鱼腥气,而帐内人早已习惯这气味。
地魔陵里的湿霉味、魔兽出现时的血腥味,远比这要难闻。
有美人卧在华美的地毯上,裹在云堆雪似的绒斗篷里,露出一张欺霜赛雪的脸。可他的脸色并不怎么好,听旁边小姑娘讲述池青道的动向时,他堇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悦。
端木泠兢兢业业地汇报,“郁雾和许年华还引着他在附近山群里绕呢。总有引他动用无情剑意、劈斩姜水的机会。”
解兰舟慵懒地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所以为什么呢?”
端木泠“啊”了一声,“什么为什么?”
解兰舟漂亮的眼珠转过来,盯着她,“所以为什么,你会创造出‘许年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