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这么久,解折还是不明白。
就这么恨他吗?
那就恨吧。
总比不在意要好。
“或许五百年后……会再见吧……”
解折总会想起来,她完全被红线吞没之时的话,轻得像风吹进了心。后来他明白,那只是他自己的心脏跳动声,回荡翻滚在耳轮里。
回忆太多次,她最后同他的五百年之约,都像是他宽慰自己的幻听。
解折已经难以辨别真假。
在他最开心最想活的时候,微微离开了他。
解折找回了成柔,养育她,培养她,直到成柔也变成独当一面、威震天下的魔道傀儡师。
地魔陵洞穴中的魔兽越来越多,闻名而来的入陵者越来越多,魔修们主动“上供”的战利品也五花八门。
只是魔主反应淡淡。
魔主不许他们滥用魔兽,而只将魔兽用作提升战力、锄强扶弱上。
“我怎么感觉我比正道还正道?我修的不是魔道吗?”
这样的声音也并非没有过。
但解折一意孤行,魔修们也没什么办法。
魔兽只听魔主的。
魔兽与主人之间有别人插不进去的隐秘羁绊。
魔兽势盛,但地魔陵独大一方又不肯分享魔兽,旁人更不知道怎么对付魔兽。没过多少时日,十三境将矛头齐刷刷对准了地魔陵。
双方发生过无数次大小摩擦,两边都算试探着来,时打时讲和。
还有帝燕城的谋士出谋划策,各势力遍寻十三境,给地魔陵送来了绝色美人。
一冷郁魔修白眼翻到脑袋顶,抱臂道:“魔主能上这种老当?魔主就算不能人道也不可能喜——”
碎碎念戛然而止,有魔修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郁雾,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美人计,本无人在意。
谁知那美人进了解折的实验洞,竟好半晌都没出来。
这八卦在洞穴之内迅速传开,连在洞里采毒蘑菇的魔修都知道了。
实验洞内,魔兽乌鸦 、硕鼠、棕兔探头探脑,躲在各个角落偷看。
魔主正坐在解剖的石台上,双手交叉放在鼻前,看着那美人。
解折看了有好一会,看得美人生惧,解折才叹了口气,“你叫什么?家住哪儿?”
“回……回魔主,奴家叫风荷。家住……”
风荷战战兢兢答了,发现魔主并不想将她开膛剖腹,只是问她的家长里短,于是放心多了,说话的口条也顺多了。
解折默默地听着,偶或点头应上一句。他面容清冷又精致,远观竟不似邪魔,倒有几分神性。只是他坐在血淋淋的石台上,身后地魔陵用于照明的灯也是死去的兽油炼制,空气中飘散着脂肪的黏腻甜香,几乎让风荷晕眩。
洞穴的天窗落下网状的阴影,挂在石壁上的兽类头骨大得可怕,但紫色的骨头剔得干干净净。
解折安然地坐在那里,仿佛误入了邪魔之地的道子。非他所愿。
风荷不免为他的风姿所折服,心中动了点绮丽的情思。
这魔主,看去只是个好相与的美少年,不像传闻中那么可怕。
只是他的人实在无趣了些。问她的都是老掉牙的鸡零狗碎事,完全不懂如何逗女子开怀。
风荷正想着,听见洞穴门口锁阵砰的一声响,有一少女闯入,身旁还跟了个比她高出许多的男人,像是她的奴仆。
待少女走近了,风荷才发现,细如蛛网的红线,粘附在男子的各大穴位,而红线的另一端,连接在少女的五指上。
那不是奴仆,那是她的傀儡。
风荷慌忙见礼,“傀儡师大人。”
成柔来势汹汹,破开锁阵,斜眼时面上犹带戾气,她看清风荷的样子,自己倒一愣。
风荷半蹲久了,额头冒汗,“傀儡师大人。”
连声音都这样软。
成柔心里一痛,面色如常,“出去吧。”
风荷没想到她一来就赶人,扭头看了眼解折,魔主还没发话呢。
成柔看出风荷暗藏的心思,笑道:“这人不值得。你另寻前程。”
风荷听了吃惊。被送来示好魔主之前,她就听说傀儡师深得魔主信任,常陪伴其左右,魔主对傀儡师的信重,非其他魔修可比拟的。
即便如此,傀儡师也可以这样当着面骂魔主的吗?
“你信不信,他根本不在意你。”成柔继续说,“你今日出去了,死活好坏,他都没兴趣管。”
风荷又觑眼看解折。
解折没反应。
风荷见好就收,忙退出洞外去。
成柔瞥见风荷的背影。
不禁回忆起风荷方才说话的样子。
她柔柔弱弱,说话也不敢高声,音色听着就温柔,叫人忍不住跟着心软。
那副天真的姿态。弱柳扶风,让人不自觉想到,世间残酷之事皆与她无关。
她只需安心当小孩。
成柔长长呼出一口气。
“难为他们,找得到这么像阿姐的。”连她都不禁有些恍惚了。
时至今日,她依然不相信,阿姐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阿姐消失那年,解折来玄机门接她回去,连同照顾她的那名魔修,一同归入地魔陵。
他有了保护人的地盘、手下,还有了无可匹敌的利器魔兽,但他渴望保护的人,早已不在身边。
地魔陵魔修海海,但没有人敢问,那个名为“微微”的姑娘去了哪儿。
可成柔敢。
“你弄丢了阿姐。”
“告诉我,她究竟去哪儿了。”
解折总是不回答。
他们找了好几年,不惜派出魔修、魔兽沿途见义勇为拔刀相助,都没有找到半点阿姐的踪迹。
她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花了更长的时间接受这一点后,成柔知道,她和解折都变了。
解折伪装自己是个正常的、企图获得世俗认可的青少年。
那是世俗安排给他的身份。
而成柔成了难缠的魔修傀儡师,应付过大大小小的战役。
有时,成柔也会划开新作的傀儡,向发呆的解折展示傀儡的内部。
内部中空。
除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那是傀儡丝线扎出来的,几不可察。
成柔自豪地展示着傀儡空无一物的内部,冲解折道:“解折,你和他们一样了。”
解折扫视傀儡内部,良久,“你也一样。”
成柔的挖苦便进行不下去了。
他们俩越来越强,内心也越来越空。就像蛀坏的木头,再也无法发芽生长。
成柔没有原谅过他,
到解折安排好一切身后事,请陈留氏帮忙封印他和魔兽,到解折自沉于魔渊之下的那一天,成柔依然没有原谅他。
“她不想见到我。所以,阿柔,你不会让我出魔渊的吧。”解折自沉姜水前,是那样对成柔说的。
不会说话的风,吹过成柔神情坚定的脸。
“我会守住。到我死的那一天。”
成柔就此在极北草原扎根。
自沉于魔渊下的解折,一开始,睡着了也会醒,会找其他魔兽闲聊、猜拳。
在和魔兽交流的漫长时光里,他福至心灵地想到了办法。
他讨厌自己,讨厌自己身上的恶,于是在某个不知名的日子里。将身上恶的部分彻底剥离,以梵文封刻,以尸布缠身,以一叶扁舟送出了魔渊。
是为魔婴解兰舟。
为此,陈留氏还中途来魔渊找过他。
陈留氏:“你莫非想活了?”
解折平静地说:“不,照旧吧。”
自这日起,解折的力量衰减。
但强大的魔主,还是给自己编织了一个最好的美梦。
就此沉睡在祝融氏之墟里,等五百年之后与心上人的重逢。
在封印的消磨下,解折孤独地沉眠。血泪随水游荡,记忆一缕缕散去。他心痛到窒息。
不要忘。
不要睡。
去找……她。
哗啦。
李希夷浮出水面,望见了绿茵如野的极北草原,有美少年等在姜水边,看见她,跽坐的美少年,眼睛里像烧起了紫色的烟霞。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