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夷总拉着他一起打雪仗。
可她的个性,就爱逃避冲突,不想得罪别人,即便打雪仗,她也总是呆呆的慢几拍的样子。谁的雪球砸到她头上,她就擦擦掉;她的雪球总也不敢瞄准对面,很难砸到人。偶尔砸中了,全靠对面接得好。每到这时,她就跑到对面,拂去对方身上的雪,带着尴尬的笑意道歉。
仿佛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错。
这时池青道会拉住她的手腕,一把拽回来,“休战暂停,继续啊。”
而后他毫不留情地投入雪球战。
思及此,池青道忍不住轻轻嗟叹。
他不保护她的话,池青道怀疑她简直会被当皮球一样,给人踢来踢去,她都是好脾气地笑笑。
池青道抹了抹脸上的碎雪,余光瞥见自己的手背,整个人一僵。
冷白赛雪的手背皮肤上,也攀爬着小篆天字罪印。丑陋又狰狞。
他的五指瑟缩了一下。
他记起来了,刑天罚中,此处受过拶刑,罪印由此留下。
其实,受刑天,他是害怕的。
他不害怕刑罚本身,那是他劈开魔渊应受的惩罚。
他只是害怕……这些印记,他害怕李希夷会嫌弃他。
他想见到李希夷,又害怕真的见到了……会看见她嫌弃的眼神。
……
“围攻师姐!她太厉害了!快,我们都打她!”
阶梯上传来弟子们的高呼,池青道皱皱眉,抬脚往前走,想要去帮忙。
一帮男的欺负一个女孩子算什么事儿?
池青道抬头时,正看见阶梯上落单的女修。
女修刚从打雪仗中恢复,白皙的脸庞因运动而微微泛红,看着就气血充沛。
“好了,不打了。你们赖皮啊。”
李希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而她目光游移,与阶下人相触时,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嗓子干得有点说不出话。
阶下站着银发的青年。
他的头发比从前更短,近乎寸头。头发的长度,不足以绑出一个麻花细辫垂在侧颈,因而李希夷第一眼还觉得发懵。
就是最熟悉无比的人,身体先一步认出了他,而眼睛还未认得出。
她看了他有一会。
视线扫过他身上各处明显无比的罪印。
池青道攥紧拳,放下手,拉下衣袖去遮盖手背的罪印。
而便于除魔作战的衣袖,长度很短,他怎么拽都挡不住罪印。
他在这种徒劳的尝试中,感到羞恼。
星野至死都是最美的脸、最美的样子。
但他不是了。
突然有点恨,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
死在最美最爱她的时刻,爱就该凝结在那一刻,永不消逝。
池青道只能低下头,再低。弯曲的后颈骨,骨珠一节节,像要顶出皮肤。
而阶上传来了李希夷淡然打招呼的声音,“仙君,近来可好?”
强烈的恶心感攫住了池青道,他感到心脏要从肚腹里被呕吐出来。
他宁肯她嫌弃他,怨憎她,也不希望是这样陌路的疏离感。
之前,池青道想象过很多次她出关后,他们会如何交谈,但里面从来都没有这一种。
青梅竹马陌路人。
池青道朝着她走去,他稍稍仰头望着她,想从她的脸上找出昔日情意的蛛丝马迹。
他走了多久,就看了多久。
但是,没有。
李希夷脸上没有多余的感情。
不舍的、怨恨的、哀愁的。
她已经释怀了。
只有他留在原地。
那种恶心感越来越强烈,强烈到池青道走近后,要躬起身体,才能对抗那种呕吐感。而强烈的不适,催生了魔心的运作,他知道接下来的问题会很伤人,但他控制不住。
他想让她和他一样在意、一样难受。
至少……不要留下他一个人在原地啊——
“听说你到了渡劫境。现在,你破境还会……”池青道难以启齿,问出来也觉得自己的心脏发紧。
李希夷已然明了他的问题。
她现在破境,还会需要双修吗?
“不会了。”
李希夷往阶梯上走,脚步轻巧,鞋履不沾雪,“我很早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有能开玄牝之门的祝由功法,她破境只易不难。
如今的她,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怎么说,可能还得感谢池青道给她的元阳吧,能助她修炼事半功倍。
李希夷觉得好笑,池青道这时候提这个干什么?以为她会觉得羞耻吗?
池青道下意识追上去,“解决了?怎么解决的?找谁解……”
他变得啰嗦。
李希夷猝然转身,两个人差点相撞。
池青道矮了李希夷好几个阶梯。
李希夷俯身,贴着他的耳朵低语。
“你、管、我。”
池青道瞪大了眼睛,像一个无法消化复杂语言的孩童。
但他了解李希夷,感知到她的确生气了。于是魔心被强压下去。
“微微,我不是那个意思……”
而李希夷完全没再理睬他,兀自拾级而上,去往执事堂了。
-
执事堂。
东面一整面墙是十三境的地图。
动态的任务牌挂在墙上,按照战线分布。
李希夷目标明确地找到了东方第九境,昪朝管辖的地界。
任务牌不少,按照紧急程度,分为绿、黄、红三色,红色任务牌的任务最紧急。她一眼看到了高挂在第九境最上方的任务——保护昪朝八十一皇子。
“噗——”李希夷正喝水,一口水全喷出来。
她……她怎么记得宛平公主和她透露过……
昪朝老皇帝不能生了?
她杀死太子赵韫竹后,老皇帝从不能生变成生了八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