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修们嘴皮子一碰,玩的就是挑拨离间。
十九岁的池界春握住楼望月的双手,语气无比真诚。
“你如果想升境,和我一起,我们一起去找精进幻术的方法,一起进步。”
“你想修炼慢慢来,不想受苦。那就慢慢来,外面一切有我呀。”
一条是吃苦自强的路,一条是当金丝雀的路。
为楼望月,池界春把两条路都铺好了。
如果楼望月要第三条,池界春也会排除万难,凿出第三条路来。
楼望月微笑地回望池界春。
是啊,小师妹什么路都铺好了,只是不会有楼望月要的那一条。一开始她就误会了小师妹,自己走进了死胡同。
本来……就只是她多想了。自作多情了。同榻而眠的时候,师姐妹难免亲昵,闹起来还会脱.衣服上.手。可仔细深究,并没有真的非分之举。或许只是小师妹喜欢对姐姐撒娇而已。
小师妹没有家人,把她当成家人了而已。
可是小师妹对她是有那么点特别在身上的。楼望月怕过很多次,害怕这种偏爱,只是她自己的错觉。
她应该更谨慎的。对待别人,对待自己都是……
该担当好师姐的责任……
“许年华向你提出结契了。”楼望月突兀地说。
池界春下意识反驳,“我还没答应啊。”
楼望月把自己的手从师妹手中抽出来,她安抚地拍了拍师妹的手,像一个十足的长辈。
“你决定就好。”
……
楼望月离开后,池界春在原地思考。
原来师姐在生许年华的气。
池界春立刻联系许年华,传讯说有件事要说清楚。
许年华那头发了个问号,【听起来很重要,该当面说。】
池界春正思索,许年华又发讯息来,【来帝燕城,亲自说,路费我包。】
想得挺美。池界春嗤笑,这多麻烦,浪费她的练剑时间。
【有大佬,开秘境,速来。】
池界春预备敲下的“不”字的手指,立刻收了回来。
池界春还是出发去了帝燕城。她不是馋秘境奖励啊,也不是要完善无情剑道啊,她主要是去一趟,要好好和许年华说清楚,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不要破坏他们的搞事战友关系。
他想都别想。
茶楼内,打完秘境的池界春一边猛猛吃早茶,一边复述了一遍自己的想法。
许年华坐在她对面,单手撑着下巴,人歪在椅子上,笑眯眯地听完,“好啊,我知道了。”
池界春狐疑地皱了下眉,“就……知道了?”
总觉得这货在挖坑。
许年华反皱眉反问:“不然?我提出结契了,你没答应。”
以后他找机会再提就是。
池界春敷衍糊弄过去,吃饱喝足,跟着许年华去见“大佬”。
帝燕城主。
虽然会面隔着屏障,看不到阵容,但彼此之间的声音传递是很清晰的。
池界春与这城主聊了几句,就觉得相见恨晚。
城主对修道、建设、法门、阵法都有涉猎,知识面广泛,随便提点一句,就够池界春消化好久的。而且城主善于点拨,总能让池界春灵感迸发。
这回从帝燕城回来,池界春有所顿悟,彻底领悟了一套天杀剑诀。
她自创的无情剑道,成了。
池界春去蜃楼宗找楼望月报喜,说起了她在帝燕城的奇遇。
楼望月的脸色一瞬间极其难看。
真的只是许年华引荐池界春,池界春才能见到她母亲的吗?
不。
在母亲那里,没有巧合一说。母亲习惯了掌控一切。
母亲款待和“提点”池界春,这就是一种变相的敲打。
敲打楼望月,要楼望月听话。不然,母亲随时可以对小师妹出手。
楼望月的手握紧又放松,挣扎数次,楼望月下定决心,“界春师妹,以后,你不要再来蜃楼宗了。”
池界春:“什么意思?”
“意思是,今夜起,我们不是师姐妹了。”楼望月决然道,“你以后是春山主,我在我的蜃楼宗,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池界春下意识抱住转身的楼望月的腰,情绪一下就崩溃了。
“望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不要。”
为什么要在她最开心的时候,和她划清界限。
池界春要不到答案。
因为她发现了自己抱了个空,高楼之上,楼望月不见了,唯余夜风拂面,青鸟在屋顶发出短促低声的哀鸣。
是幻术。
师姐趁她心绪乱时,用幻术走脱了。
池界春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掌心,茫然过后,浓烈的情绪翻涌上来。
她不允许。
接下来的日子里,楼望月说到做到。
楼望月躲着池界春。
池界春根本见不到师姐的人影。
碰到钩吾山集体的活动,蜃楼宗必须派人出席时,楼望月也会推说受伤养伤,而转派其他师妹前去。
池界春期待了多少次,就失落了多少次。
……
楼望月孤衾寒枕,偶尔翻身的时候,也会不习惯地醒来,摸了摸身旁的床铺。
空荡荡的,亦无温度。
楼望月单手压在床单上,转动脖子,把脸埋入了枕头。直到眼泪濡湿了枕面,而那团深色的痕迹逐渐晕开。
“师姐……”
为起夜留的灯花噼啪一下,那声幽幽的呼唤,宛若叹息钻入楼望月耳中。
半梦半醒,楼望月以为自己又做梦了。
而耳廓传来的呼吸声和湿润触感真实无比。
楼望月睁眼,惊得险些坐起来,她一把推开身上爬来的女鬼般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
“女鬼”吐气缓缓,露出得意的笑。
楼望月不知她竟神通广大成这样,才过去多久,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穿过蜃楼宗的门禁,不为任何人发现了。
不仅如此,空气中飘浮着温暖的陌生香气。
楼望月有点香的习惯,但近来她神哀心伤,根本没有点香。
一定是池界春做了手脚。
楼望月不作他想,立刻施展幻术。
下一瞬,她的小动作就停住了。她不动声色又试了一次,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的周身,调动不出一丝灵气。此刻的她,与凡人无异。
楼望月冷静地看着身上的人,她正为她拭泪。
池界春的动作轻柔又耐心,如果她没有在解开自己师姐的睡衣系带的话,楼望月或许还会夸她一句乖巧懂事。
“你做了什么。为什么我没法用幻术?”楼望月问。
“师姐,你逃不掉的。”池界春俯身低语,“我找了最厉害的困阵,熏香里还有封锁灵脉的剧毒。我们都逃不掉的。”
她连自己都毒。
一起中毒,一起没灵气。
听着池界春交代自己的罪行,楼望月已经看见地面出现的阵法符文,这便是那个封锁生灵进出的困阵了。
此夜,这个房间只会有她们二人。
理论上说,楼望月和池界春,在毒素的影响下,都是没有灵气的凡人。
但事实上,天天练剑的,力气比摇扇子的大多了!
楼望月此刻深恨自己是个玩法宝的幻术师。
玩文的干不过玩武的!
两相搏斗后,楼望月气喘吁吁败下阵来,试图用口才征服师妹。
无果。
“池界春!”那一句话下去,楼望月的嘴巴被堵住了。
整座房间的地板都画满了阵法符文,亮了又灭,每一次逃离都逃不掉。
楼望月对这一夜的体会,只能用“混乱”二字来形容。
还有到达极致后……无限下沉的悲伤感。
小师妹在哭。
“我好像要忘记什么了……”
“可我不想忘记你。”
在楼望月的印象里,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小师妹哭,语气是那样无助。
但楼望月实在太累了,她安慰地捏了捏小师妹的侧脸,而后陷入了沉沉的酣梦。
-
翌日,日上三竿,楼望月才醒来,身旁的床铺是空的。
她揉了揉发疼的脑袋,看见房内的困阵已解,而身上的灵脉也恢复了正常。
应该是后半夜喂她的那粒药……是解药吧。
楼望月回想那情景,不由脸颊绯红,她拢了拢衣襟,鼓起勇气。她下定决心了,要对小师妹负责。就算是和母亲对抗,她也在所不惜。
不过……
小师妹去哪儿了?
-
小师妹在春山举行了结契礼。
就在楼望月醒来不久后。
楼望月置身高楼,遥望对面春山的鲜花雨,那是结契礼才会触发的钩吾山特有气象。
当时,她生出过一丝怀疑,但很快又将这怀疑摁了下去。
肯定是她多想了。
小师妹怎么可能前夜与她互诉衷肠,次日一大早就同他人成婚?
可事实的确如此。
池界春从楼望月的世界里消失了,堪称断崖式的绝交。
楼望月还是从他人口中得知,春山之主与帝燕城许年华结为道侣,许年华被戏称为春山的赘婿,许年华本人对此不以为意。
楼望月反复确认数次,直到亲眼所见、亲口所问,才不得不吞下了这个真相。
她好不容易创造机会见到一次池界春,就感受到了什么叫极致的恶心。
没有解释,没有宽慰。
池界春甚至失忆了,忘记了师姐这么个人。
一开始,楼望月以为小师妹是装的。但星术署卜问过,她的确把她忘记了,并非撒谎。
楼望月不认。
她忍下耻辱,放下自尊,一空下来就去“偶遇”小师妹,投其所好,探讨变强的技巧。
好不容易重新认识了,池界春对她还是像个陌生人。明明约好了的事,池界春会临时爽约;明明是她费尽心思找来的稀有剑谱,池界春与其他道友相谈甚是投入,看见楼望月却皱了眉,池界春看也没看那剑谱,就与她擦肩而过。池界春脸上、眼神中的不耐烦与不屑,尖锐到扎人。
“你好烦,我忙着呢。”
尽管过后,池界春也会回来找楼望月,语气高高在上仿佛施舍。
“我跟你提过的那本繁花剑谱,西年秘境可能有,我带你去一起找。你自己去,过不了那种强度的秘境。”
楼望月怔在原地,而后一抹笑意从她的嘴边缓缓绽开,最后变成大笑,只是那笑意充满了苦涩与自嘲。
繁花剑谱,就是她在秘境里九死一生找到的那本稀有剑谱。
她知道小师妹喜欢,所以提早就去寻了送给她。然后喜提了师妹的不屑、厌恶、擦肩而过。
师妹当时甚至没有听清她说话,也没扫过那剑谱一眼。
楼望月终于认清了现实。
她与池界春稍微熟悉点,池界春就会主动疏远她。
不管师妹是有心还是无意,这都是既定的事实。谁也无法改变。
全程,许年华心知肚明,但从未发表感想。许年华一度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楼望月,这让楼望月更觉得耻辱。
楼望月什么也没说,她转身,从此之后,她没有再和池界春说过一句话。
哪怕有不得不碰面交流的时候,楼望月也会选择和春山的其他人说话,托她们代为转达。
池界春就站在她面前。
但楼望月把她当成空气。
池界春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对劲,这个蜃楼宗的师姐,似乎对她很有意见。
都说她们曾经关系很好,是要好的师姐妹,但池界春没有印象了。
她隐约意识到,自己独创的无情剑道,是有疏漏的。
接着思绪被另外一种强烈的情绪所占据了。
不理她就不理她。池界春想,她有的是朋友。
偶然的一个晚上,她缠着春序、和鸣讲很多很多废话,讲着讲着,春序和鸣困得打哈欠也不敢走。池界春自己无话可讲,意识到自己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她也不想回房见许年华。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池界春会不过脑子地发出呓语,哪怕其中的意味莫名其妙。
谁也无法理解,她问出那样奇怪的话后,为何会抱着春序哭了一夜。
-
传闻就此而生,说蜃楼宗师姐妹撕破脸了,完全成了水火不容的宿敌。
昔日的谣言,今日由主角亲自谱写成真。
那段时间,楼望月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行住坐卧,无时不刻,楼望月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恨她恨她恨她恨她恨死她了……
楼望月想到了无数种报复池界春的方法,又在紧要关头心软,不忍心实施。最后还窝窝囊囊看着师妹成婚后有了身孕。
那种苦涩和仇恨像毒药一样腐蚀着楼望月。由表及里。
摆脱不掉,又给她留着一口气,让她生不能,死不得。没个痛快。
那日池界春除魔重伤的消息传来,楼望月到底是没忍住,趁夜偷偷去探望。
池界春的腹部鼓了起来,有身孕之后,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力量被肚子里的孩子所吸取。那种真实的感觉,让她觉得心安,因为她的道有所传承;可同时她觉得恐怖,仿佛肚子里的是来蚕食她的怪物。
道侣许年华鞍前马后地照顾她,无微不至,承接着她怀孕受伤后的所有坏情绪。
忙了大半夜,池界春的伤势稳下来。
“满屋的血气,我打扫打扫。”许年华开始整理内务,堪称绝佳好人夫。他连池界春的旧物都找了出来,其中就有那个楼望月形态的布娃娃。
许年华拿起来在灯下看,“真可爱,是你望月师姐。”
伤重的池界春才迷迷糊糊快睡着,被他这么一声惊醒了,不耐烦道:“什么东西,值得吵吵嚷嚷。”
许年华把布娃娃遥遥地给她看一眼,“这可是你和你师姐美好的回忆。我……”
“随便你处理。”池界春用被子捂住脑袋,翻了个身,急于重入睡眠,她囫囵地说话。
“烧了埋了送人,都行。”
……
更漏发出水声,浮箭随着水面下降。
许年华感知到窗外停留的神息离去,轻轻挑了挑眉,唇角似笑非笑。
-
楼望月完全变了个人。
她不再持重,而游戏人间。
她立下心魔誓,此生不会有家室,但她有许许多多的情人。钩吾山许多人都成了她的裙下之臣。她流连情场,但从未为谁而停留。
这时间,池界春生下了一对双子。
名门剑修上春山探望,又慨然离去。感叹她生下的双子,路还不会走呢,小子们生来就具有无情剑道的传承。
楼望月从情人之一那里听闻此事时,在桌边饮致幻的烈酒,可眼神尚是清明的。
体贴的情人过来抱她,“可是贪杯头痛了?”
楼望月转头吻了吻对方的脸,眼神轻佻又冰凉,“这点量而已。”
-
再之后,池界春与许年华夫妻不和的传闻出现了。
池界春开始对许年华冷淡了。
两个孩子从母姓,许年华甚至放弃了自己在帝燕城经营的一切,专心抚育两个孩子,都很难换回妻子的一顾。
“我忘了什么,对吧。”有时妻子会坐在床沿发呆,而后这么问他。
“想不起来的话,就不要想了。”许年华回答。
池界春望着他的眼神,冷冰冰的。
妻子开始沉迷于修道,越练越强,求道求到不可求之时,变成她唯一的执念。
她开始研究无情道有情心法,甚至还亲自尝试过一段时间。
但那一次浅尝辄止的尝试,差点让她走火入魔。
秒天秒地的池界春,头回消沉了三天三夜。
恢复好后,池界春背上天杀剑,前往了陌洲的极北草原。
与她聚少离多的许年华,开口挽留亦无用。
只有教导池家双子学剑时,池界春才会回春山。
围观这熟悉的关系破裂方式,看热闹的楼望月,忽然醍醐灌顶。
真相如拨云见日。总算露出了真面目。
无情剑道……
她明白了什么,齿冷心寒。
想起那夜里小师妹的无助。小师妹也曾反抗过。可失败了。
强大的力量背后,付出的是断情绝爱的代价。
但小师妹追求强大,不想让无情剑道断代,于是生下了两个孩子,自己去求道了。
楼望月也曾见到过许年华如何教导那对双子。
许年华教导自己的孩子,可谓尽心尽力。
生活上,他事无巨细;可修道上,他无条件服从妻子的意愿,让两个孩子从小随母学剑苦修。
“会忘掉对心上人的情意的。”
许年华早早地让他们知道无情剑道的残忍之处,却从未给过他们选择的机会。
还好,他死了。
随小师妹而去,自作多情地殉情于魔渊。
活下来的楼望月,依然在仇恨,恨死了……恨死了无情剑道。
她阴暗窥视、插手池家双子的成长。
她一定要毁掉这个法门。至死方休。
她舍不得真的杀掉池界春的孩子,可也绝对不容许无情剑道存于世间、乃至传承。
界春留下的两个孩子,哥哥池青道、弟弟池星野。
星野是个好孩子,总让楼望月想起那时候稚嫩的小师妹。
星野于剑道上没有天赋,这省却了楼望月太多的功夫。她不必纠结,也无需自责内疚。她引导他弃剑,培养他学武的兴趣。
楼望月不担心,从小被她喂药的池星野,无情道的根骨早坏了,修剑绝对修不出名堂,正好转武修的方向。
池星野就这样开始了与魔兽厮杀的童年。
而哥哥池青道……
他真是个凉薄的苗子。池青道总让楼望月想起许年华那只老狐狸。
就像他对自己的弟弟,亦是算计的。
楼望月试探他,他还会说:“小野本来就没天赋,还是不要浪费时间的好。”
他甚至把自己的弟弟当作棋子,来寻找父母死亡的真相。
楼望月冷眼旁观这个所谓的无情剑道天才,心中的笑意堪称张狂。
某种意义上,她预见了命运。
这恶毒的法门,一定会让修炼者自作自受。
这一次,公平的命运终于眷顾了楼望月。
转机出现了,那个池青道带上仙山的“弟媳”。
池青道已不足为惧,双修失去元阳,泰半修为全白送了李希夷那小道医。小道医又已身,死于他秉持的无情剑道。
他为此堕魔。
真是最荒诞的话本子,都预料不到的走向。
何其讽刺。
何其……
“痛快!”楼望月凭栏,举杯邀明月。
十五的月亮,都是圆满的。
楼望月收了笑。
只有冷风拂面。
她挖出楼下那坛酒,独自饮用冷酒。
一起挖的酒,终于喝上了。
结霜了,楼望月抹过栏杆,身体开始无力。回光返照是有时限的。
蜃楼梦一场。
师妹啊……死不瞑目,也要记得我。
眼泪落入杯中。
楼望月跪倒在地,依凭着栏杆才能支撑自己不倒下去。
这时,她听见了传讯青鸟的声音。
她猝然抬头,看见青鸟飞来,恍若许多年之前。
待那青色靠近,她看到羽翼上的魔纹,才知自己看错了。这是魔族培育的青鸟。
所以……
“是谁……”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