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青道面无表情。
相比儿时的表面无动于衷而心下窃喜,此刻的池青道,感到真实的恶心。
亲爹这一套情感绑架、糖里掺刀的架势,池青道看破后,已经很努力在清醒了。
即便孩子仍旧会为父母偶尔流露的一丝真心,而感到无法遏制的动容。
“我找人,最近一阵子都不在。”池青道继续去找入魔的卦修,“有事让石枯传讯给我。”
就这样,他没再同许年华多说一句话。
地魔陵地面上入夜极冷,许年华目送儿子远去的背影,自己笼手入袖,眯起的眼睛缓缓张开,露出冰冷的锋芒。
找人,找谁?
*
入夜,地魔陵地面升起无数火堆,炙烤鲜肉的香味开始在冷沙中飘散。
许年华皱了皱眉,他早年游历人境,见过贵族们烹仇敌之子食用的场面。贵族以能吃.人为自豪。
但这并不意味着许年华对此麻木,他也是从凡人修炼悟道而来,对此感到厌恶。
魔兽食.人,说到底有违天道。
许年华转身入帐。
明月如水,繁星不显。
地魔陵的地面上,如今搭满了临时供魔兽居住的帐篷,方便魔兽随时作战。由于魔兽普遍体型不一,所以命主遣派了塑手兽。塑手负责缩小魔兽们的身形,每隔十二个时辰给大家变小一回,不然塞不进帐篷。
地面之下,更多的魔兽在蛰伏。也有从战场上退下来养伤的。
蜿蜒的地道如同河流的支脉,从中央一处延伸而去。
中央的洞穴内,居住着地魔陵的三主之一——魔婴解兰舟。
而地魔陵的魔修知道,自从那日他率领魔兽攻入仙山撤退后,他深居简出,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那洞府内似有金山银山似的,除了频繁地沐浴熏香,取用女子的衣饰用品,他几乎不出来。
此刻,解兰舟的洞内。香气弥漫,边案上摆着的青瓷瓶内,一枝新摘的兰花被纤纤素手丢进花瓶。
解兰舟正在插花,他修修剪剪,将枝叶剪成恰到好处的形状。
他穿着漆黑色的寝衣,系带斜扣在侧腰,于是身体俯仰之间,只用一根梅花簪扣起的乌发碎发就流泻在耳侧,让他看上去像迎着海浪的海藻,随水浮沉。
稍微一个深海的漩涡,就可能将脆弱的他连根拔起,带起肮脏的海泥。污染那一片水域。
不知名的小调在解兰舟耳侧时不时地响起。
解兰州仰着头,稍稍侧过头,问:“过来。今天想玩什么?”
他说话的方向,坐着一个盘发的少女。
少女坐在齐她腰部高的书案上,双腿垂在案边,双手撑在案上,垂着眼眸。
而解兰舟站在她身边,案高才到他大腿,他还是比她高出一大截。
少女的发髻像蝴蝶,乌发中错落有致地叠放着金色的花饰,这让她看上去活泼又明丽。
可她穿着的衣衫,是靛青色的泼墨树枝,枝桠落入流水纹,左胸口处绣着一轮氤氲在雾气中的红日,自雾蒙蒙的远山中升起。衣服的纹样莫名为她增添了一丝忧郁。
像是心口染了一团血。在缓缓晕开。
“我……我不想下来。”她迟疑着说。
“微微怎么了?”解兰舟温柔地问。他安抚地撩了撩少女垂落的侧发,视线扫过她盘发的梅花簪子,与自己所戴的簪子纹路一模一样。于是他眼眸中划过满足。
“我能换件衣服吗?”自从她跟着他回来,兰舟总穿黑色,她也老穿这件衣衫。着实发腻。
“可以呀。你想穿什么。”
少女傀儡想了想,“我……我不知道。”
她隐约记得,自己以前也总穿一套旧衣,但不是这身,不像这样好。但她想不起来了。
很多细节,她想不起来。
可某种活下去的执念依然在催动着她。
傀儡并不知道,这是她只有人魂一魂,缺魂少魄的缘故。
解兰舟拢了拢她张开的衣襟,“那暂且先穿这件吧。”
傀儡点了点头。
“你跳下来,我接着你。”解兰舟又说。
傀儡坐在原地没动,她是解兰舟抱着上来的,也是该解兰舟抱着落地的。
解兰舟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她侧着脸,鼻头轻动。解兰舟瞥了眼香炉,“今天的香,你不喜欢?”
“没有。”少女露出真诚的笑容,“很好闻。”
解兰舟为她的笑容所感染,也跟着笑起来。他靠在案边,就这么陪着她嗅香。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香炉上,眼神逐渐飘忽起来。
人族的天地人三魂,各司其职。人魂对人世的留念、执着最深。
李希夷死后不久,他就发现了,这具他带回来的人魂傀儡……她喜欢闻药材的香气,喜欢混着香灰的特殊味道,还有朱砂的甜味。哪怕过量地吸闻,对人是有毒的。
还有,她有许多属于“李希夷”本人的小习惯。
好比她爱哼的小调,细细听,其实只是道医的口诀,被小时候的她编成了歌谣。因此才深深刻在她人魂的记忆里。
解兰舟有时想,或许他留下的,不是人魂。而是那个在草原上生活的某一段时光里的李希夷。
天真、柔善、不谙世事的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