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夷低头,近来第一次感到迷茫,不知如何下手。沉默良久,她道:“我会配合你,积极解毒,不让你担心,好吗?”
解兰舟深吸口气,“我去找阿泠拿解药。”
哪有什么解药?苦喉的解药,就是死或者断情。
无论哪一种,是把解兰舟架在火上烤。
解兰舟去找“端木泠”,其实是去谈条件。苦喉虽然不可解,但却有秘法可以缓解痛苦,使得中毒者免受折磨。
命主的写命簿,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看解兰舟压抑着悲怒离去,李希夷心头微起一丝愧疚的波澜,很快消弭不见。
将才相见,“端木泠”待客周到,顺带做手脚,明显是鸿门宴。李希夷对此心知肚明,只是装作不知,看她要有什么手段,没想到还是下毒无辜者威胁解兰舟这套。
不过,李希夷对此漠然视之,并未阻止解兰舟前去问责命主
说到底,她和解兰舟之间……毫无信任可言。
仙魔两道,终究互不相容。她乐得见地魔陵两大领袖离心,这对镇压魔兽的战局是有利的。
另一头。
“端木泠”见解兰舟来势汹汹,未及他动手,命主先发制人道:“我还对她下了见倾心,她反应不大。”
魔毒见倾心,心有所爱则痛至五脏六腑。
而李希夷反应不大,说明她未曾对人真正动过心。
解兰舟明白,这是“端木泠”特意诛他的心。
“没关系,她不爱我,也不爱别人。”
“端木泠”嗤笑一声,微微摇了摇头。不知在笑解兰舟执迷不悟,还是笑这些小情小爱,于大业无益。
“你放心,我会尽力满足她的要求。不会伤害她。”“端木泠”淡淡道,“我还会帮你一起找她现今的本体。”
这算是“端木泠”示好的补偿。
她又道,“除此之外,我能力范围内,可以实现她一个愿望。”
命主如此伏低做小,解兰舟发作不得。
他有求于人,“你每日要用命簿,缓解苦喉对她的折磨。”
“端木泠”诧异地挑挑眉,轻笑,“连一具傀儡都要如此讲究……”
她面对解兰舟突然的暴起攻击,适时住口,改口道:“可以。”
解兰舟平复好情绪,“你要我做什么?”
“端木泠”勾起一丝温润的笑,“不急,慢慢谈。”
*
获悉自己能从命主那讨要一个愿望,李希夷颇觉意外之喜。
事到如今,她已大约明白了。
千秋宝鉴中令她感到恐惧的作战布局风格,还有利用魔兽的特性,以雷霆之势席卷十三境的“指挥官”,解折所说的策反了六成魔兽的女人,十有八九就是同一个人——
命主端木泠。
或者说……是一体双魂中寄居于端木泠身体中的另一个女子魂魄。
同池星野的情况一样。
这魂魄因执念而逃逸出魔渊,借助端木泠身体策划了这场魔兽之战。势必野心不小,所图甚大。
她不愿执念完成后魂飞魄散,才想出望月借星的续命手段。
至于这个人是谁,李希夷心中已有猜想,只是还未确认。
解兰舟说完后,见李希夷久久沉思,而后皱眉,担忧道:“莫非你不解气?”
李希夷收回心思,展露笑颜,拉着解兰舟的手说:“怎么会?我可赚大了。”
解兰舟愧疚的心思稍减,“那你要什么?可别是太简单的愿望,便宜了阿泠。”
能接近魔兽大军核心的指挥官,还是名正言顺,这机会来之不易。
“我想好了,我要拜命主为师。”
*
“端木泠”看着面前的便宜徒弟,沉默无言。
李希夷行过拜师礼,试探道:“师尊,我想学剑。”
“端木泠”若有深意地看她一眼,“魔道的剑?”
“善攻即可。”李希夷道,“不拘什么道。”
“端木泠”转动着毛笔,陷入沉思。
李希夷站在下首,近距离相处,双方卸下伪装,她愈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这个看上去可爱无害的女孩,就是那个让她感到惊心的指挥官。
严丝合缝。
望星借月是不死人最不需要做的事。太奇怪了。
所以她就是……魔渊逃出来的那个女人。
到底她的执念是什么呢。
李希夷想,她会搞清楚的。
“那我指点你一招。你学会了,就可出师。“端木泠”如是说。
李希夷谦虚称是,竟就耐心把那小儿出剑的一招,每日练上万次,日日勤练不辍。
许年华偶或看见了,同“端木泠”笑谈,“是个好学的好孩子。竟不觉得你在糊弄她。”
“我本就没有糊弄她。”“端木泠”揉揉眉心,翻过一页,最后三座望星台借月鼎将近竣工,却遇到了境内叛乱,她正为此忧心。
许年华奇道:“你真把她当徒弟?你不是最厌恶剑道上蠢笨之人吗?”
天才对蠢货总是难以共情的。
“……应付解兰舟。”
许年华眯眼笑,洞若观火,“你很喜欢她吧。”
没有人会不喜欢勤奋好学的徒弟。
“端木泠”:“顺手的事。”
她听说过这个李希夷,是从凡人废灵根入道,先后在钩吾山、帝燕城获得奇遇,短短数年升至金仙境,还创立了一发入冥的门派。
从某个层面上来说,李希夷亦是天才。
只是李希夷不擅剑道。
否则不会死在无情剑下。
“端木泠”知道,这算是她便宜儿子惹下的孽债,也是池青道入魔的契机。
她不爱池青道,但如若可能,她不希望池青道生出过重的心魔。
否则,他会是她大业的一个极不稳定的因素。
思及此,“端木泠”生出一点杂念。
当初要是没生这对双生子就好了。
她亲手创造出同样修习无情剑道的对手来,天克自己。
俄顷,她又想开了。
她不必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
当初她不知魔渊下的奥妙,只想传承无情剑道,才结契生子。
如今,一旦望星借月成功,她可成就天人之体,独承无情剑道,不需后代。
每一步,她都做了当下对自己最好的选择。
所以,不后悔,只往前走。
*
李希夷不知道端木师尊的这些心思。
数万次练习后,量变引起质变,她从那简单的一剑里悟出天地自然,阴阳两极。
事物发展到鼎盛之时,即是衰退的开始。
“天生天杀……”
她背着人使出无情剑道那模仿的一招时,威力从原版的三成涨到了七成。
李希夷欣喜地看着手中普普通通的一把剑。
这趟卧底之路,真是收获不小。
她这边风生水起,与“端木泠”打好关系,解兰舟那边却是过得不尽如人意。
解兰舟对命主几乎到了唯命是从的地步,让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伤痕累累体无完肤都是小的。
命主干出过让他独自一人抵挡仙门大军的事,已经是只要整不死就往死里整了。
他可以靠魔兽恢复,但是皮肉之苦没少受。
李希夷心知肚明。
每每解兰舟人不像人地回到地魔陵,总会卑微地求李希夷拥抱他。
李希夷慷慨地、毫不嫌弃地抱紧他,抬手擦去他耳环上的血迹。
“兰舟……”语气绮丽又哀愁。
一切尽在不言中。
解兰舟沉溺于她的哄骗之中,不愿醒来。为了一具傀儡能少受苦痛,他不把自己当作人看待。
饮鸩止渴。
但甘之如饴。
解兰舟一走,李希夷表情淡淡。
见倾心,在她身上不起作用。
其实她对解兰舟花的心思,还没有对端木泠花的心思多。
她对端木泠还更感兴趣一点。
就比如,她在“端木泠”面前使出无情剑道的剑招时,她就留意到了其微表情。
震惊。惊艳。
“端木泠”沉声问:“你从哪儿学的?”
李希夷满口推到池青道身上,“从前跟夫兄学过,胡乱比划几招。”
她巧妙地隐去了令牌复制他人术法的事。
这并不是“胡乱比划”能达到的程度。
“端木泠”,也是池界春,心中起了一点惜才的心思。
就差一点。
她遗憾地看一眼李希夷,李希夷没有血脉,所以开不了隐界。
否则,李希夷的进步速度,不亚于当年的池青道。
可惜了。
无情剑道的传承,靠血脉,就这么不讲道理。
“过来,我教你第二招。”池界春算她出师了,用端木泠矮小的身体,站在板凳上,帮李希夷调整出剑、握剑的姿势,还有发力的位置。
李希夷凝神听着细节,习剑非常认真。
余光中有鬼脸面具人路过,李希夷淡扫一眼,被池界春拍了下脑门,“专心。”
李希夷夸张地嘶一声,面容扭曲一瞬,这一掌真疼。
“师尊,要不是我头铁,要被你开瓢了。”
池界春翻了个白眼。
这一节就这么插科打诨过去。
李希夷练得浑身的力气都耗尽了,傀儡关节都嘎吱作响,她躺倒在床,思绪不停。
那个鬼脸面具人,是命主的亲信,唤作年华。
是巧合吗?这个名字。
年华不与她打照面,即便像白日那样路过了,也会遮掩自己的身影。
但她看年华的双眼,总觉得说不出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