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案是靛青色的泼墨树枝,枝桠落入流水纹,左胸口处绣着一轮氤氲在雾气中的红日,自雾蒙蒙的远山中升起。
像是心口染了一团血。在缓缓晕开。
池青道的双目被刺痛,连同自己吃痛的心脏。
雪亮剑光中回首的女子,那呼唤与挑眉,再次闪现。
挥剑破空,声如流水。
其实,不像外界传闻,他将人痛快地一剑灭顶。
那时,亲自动手的池青道近在咫尺,看得一清二楚,每一息,都像慢动作。
剑光触及,血液飞溅。
兜头浇了他满脸。
而后才是受剑者的肌骨消解,魂飞魄散。
而他过目不忘。
池青道微微瞪大眼,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口鼻处,没有血,是干燥的。
幻觉啊。好痒,像热血顺着脖子的筋往下流淌。
年轻灿烂的女孩笑脸,无措惊愕地淹没于血泊、白光中。
短短两息的画面,反反复复在池青道眼前闪过。
他的呼吸不由重了几分,脸上不动声色。
不能失态。
他还不知道眼前这个“李微微”,是真是假。
池青道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弯曲脖颈,无意识地看着自己的一只手。骨节分明的五指,布满茧子的关节,苍白的掌心。就是这样的右手,挥剑杀死了她。
视线中,手虚化成一团。
池青道的目光散漫,上下游移。
无意中,他的视线又扫过那个女人。
女人发间插着一根梅花簪。
池青道轻轻皱眉,簪子有点眼熟,他在……在谁头上看到过?
越努力要想起来,越是想不起来。
这胡乱的漫思算拉住他的一点注意力,让他不至于当场与世界相隔离,灵魂又像第三者一样,悬于高空冷冷打量自己。
身体是诚实的。
正面打照面,熟悉的感觉愈发明显。池青道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像下一秒就要跳出胸口。
不受控制的剧烈心跳声,伴随着尖锐的耳鸣,在他耳中回荡。
可在外人看来,他禁欲又冰冷,毫无人味。
因为过分压抑情感,他的脸色更加苍白,表情冷硬如同墓碑。
他没有告知别人的秘密,他习练了有情心法,且在一步步的摸索中。
他不想忘记重要的人。
只是十多年的压抑感情,对他来说变成了日常的习惯。
扑通扑通扑通。
李希夷也听见了他加速的心跳声。
在心虚吗?看到被自己亲手杀死的青梅妹妹?
懦夫。
不敢认吗?
李希夷觉得无聊,她道:“这就是那位堕魔的仙君啊。生得真不错。”
她突然地折转话题,旁人还未反应过来,她已从容走到阶下,正站定在池青道面前。
猝然之间,这命主的“徒弟”抬手,用一根食指,挑起了剑修的下巴。
剑修被迫抬头,清冷的面容愈发苍白。
他蓝色的眼眸像天空又像大海,看似包容又温柔。眼底折射出的眸光却锋锐,像阳光下的蓝宝石。
银色的短发垂落在侧肩,划过他漠然的眉峰唇角、狰狞的青色罪印。
这让他看上去像什么贞洁烈男。
更让人想撕碎这张无所谓的面具。
李希夷的食指,顺着他的下颌线上移,在他侧脸摸了一把。
李希夷勾勾唇角,回身问池界春:“师尊,要不把他送我吧?”
语气姿态,轻佻狎玩,毫无尊重。
仿佛池青道只是一件物品,是勾栏瓦舍里明码标价的戏子。
池界春见状,大手一挥。
……没挥动。
戴着面具的许年华及时压住了她抬起的手。顺手捏了捏她执笔酸痛的小臂肌肉。
许年华:“灵均,这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池青道偏头,不再与“李微微”的手指接触,而后领命离开。
“不给算了。”
池青道转过门后,似乎听见那个女人嘀咕了一句。
他狂乱的心跳骤然变缓。
果真啊……李微微,是父母设下的新陷阱。
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李希夷只剩一魂,真会如此行动自如吗?简直是肉眼可见的陷阱。
为什么……连死人都要利用呢?
所以他身上还有什么是父母可利用的吗?
血肉、灵魂?
还不够吗?直把这一身骨肉剐了去,还了他们,或许才能两清了。
……
一种隐秘的怒火在池青道心底燃烧。
他会终结这一切的。
魔道。
*
眼见高大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李希夷摩挲指腹,有如捻去什么脏东西。
她再面向池界春时,脸上的调戏神色尽消。
她没忘记,这一趟,她是来谈判的。
“师尊,你想找到解折吧。”
一句话勾起了池界春的兴趣。池界春笑了下,“你想要什么?刚才那剑修,你还要吗?”
许年华默许了妻子把儿子快速送出去的行为。
李希夷嫌弃地挑挑眉,“开玩笑的。这种货色,我哪里会要。”
这是看不上了。
池界春:“那你要什么?”
用作解折下落的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