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
他是始祖魔解折遗弃的“纯恶”。
濒死之际,会有纯粹魔的显现。
无法自控。变成彻头彻尾的魔头。
他痛恨自己的失控,也恨透了异变的源头之因——解折。
解兰舟抽噎着解释完,委屈地仰视李希夷。
李希夷无情地审视他,眼中并没有多少信任。
他的信用,在她那早已破产。
最诚实的自我剖白,也只会被她视作巧舌如簧的借口。
又一个编织完美的谎言!
解兰舟完全读懂了她的眼神。
一时间,被在意之人冤枉的感觉,席卷全身。
痛苦又无处宣泄。
他口不择言,“不知者无罪。你不能审判当时一无所知的我!”
“一无所知?”李希夷反唇相讥,“你以杀戮为乐,无可救药的魔!”
她猛地转动镜架。
镜架上的千秋宝鉴调转方向,面朝解兰舟。
镜面里的景象,千变万化,现出极北草原,现出中天九泉罩,现出万千傀儡与地魔陵的双领袖恶战。
镜中,魔婴结茧再生。
做尽虐。杀之事。
与傀儡师的一战,他反败为胜。
彼时,天光亮后,重伤醒来的月主郁雾,目睹傀儡师的死状,不住地呕吐,一边痛骂解兰舟。
尸布缠身的恶鬼,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是最后的一幕定格画面。
千秋宝鉴变回了古朴的普通镜子。
普通的镜面,只有照人的作用。
于是,跪着的解兰舟,于镜面中看见了虚弱的自己。
美丽的面容上,恐惧压倒了一切。
紫色的眼睛里,恼恨暴戾溢出,灰色的耳环灼烫到极点。
他濒临绝望,抱住李希夷的双腿,用额头抵在她膝上。
“不,你不能这么审判我。我当时并不知道她是……”
“并不知道她是我奶奶?”李希夷反问,“就算当时你知道了,难道你会对她手软吗?”
解兰舟猝然抬头。
他看见李希夷直起腰往后退,退到后背撞上书案。眉眼间全是厌恶与反感。
“微微……”
他无法反驳。
哪怕回到那时,他也不会心慈手软。
那时的傀儡师,于他而言,是敌人,是阻挠他进入祝融氏之墟继承解折力量的绊脚石。
那时的李希夷,在他看来,也不过是池青道的一朵桃花,才见过几次面的小姑娘,可以利用,但风过无痕。
那时的他,不可能为了李希夷,放弃自己的计划。
一切无可挽回。
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为什么?为什么……”
解兰舟一遍遍问自己、问天、问眼前人。
她用一件他根本改变不了的事,来审判他,判他们之间的感情为死刑。
李希夷微微垂下眼睫,镇定地注视着解兰舟。
貌若好女的美人,曾经一见她就璀璨的双眸里,全是泪光。
随着他神经质的自问、摇头,那些泪光,闪闪烁烁。
整张脸都写满了心痛。
抽搐的心脏,走筋串脉,带动得解兰舟的腮部都在痛苦地抽动。
“微微,你信我。”
“那时,我也还……”
还没有想起前世的一切。
美人又茶又疯,语无伦次。
李希夷欣赏他疯狂的丑态,内心感到久违的宽慰。
原来欺骗别人,利用别人,用浪漫的“爱情”麻痹对方,最后一刻用一根稻草压死对方的感觉,如此美妙。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她感到一丝无聊的疲惫。
“我该走了。”
她只是动了动腿,小小的动作,诱发了解兰舟更深的疯狂。
他膝行爬过去,双臂上移,圈紧她的腰。
用尽一切话,试图挽留她。
“求求你,不要走。”
“傀儡师是魔道,我也是魔道,为什么我不可以?”
他气喘吁吁,哭得声嘶力竭。
“是你被傀儡师骗了!”
“……傀儡师怎么会穷。她只是在驯化你,有朝一日利用你,一定是你有利可图。”
噗呲。
解兰舟的辩驳戛然而止。
有尖锐的痛从左脸颊传来。
混着灵力的簪子,扎入他侧脸,在他发觉之后,簪子还在一寸寸推进。
穿过骨头,扎破皮肉,簪尖横亘在他红色的口腔内。
满口的血,冲击牙床、牙龈,往外涌出。
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瞬间,他像一条拍案的鱼,口吐血色的泡沫。
说话混沌不清,却偏执到底地发声。
“微……”
搁浅的鱼眨了眨泪眼,眼帘终于清晰。
他的眼珠移动,目光看向左脸。
那里有半根在皮肤外的木簪,簪身圆润。
是他亲手一点点打磨,唯恐哪根小木刺会割伤了她的手。
解兰舟极目侧视,视线顺着簪身,看向握簪的纤细的手。
他无比熟悉的、牵过亲吻过数次的手——
青筋毕现,用尽全力。
甚至,李希夷察觉到他打量簪子的视线,不悦地又用力将簪子推入几分,簪尖几乎要抵达解兰舟另一边柔软的口腔。
又有血内外都流渗出来。
解兰舟像是感觉不到痛,没有了表情,唯有双眼再次模糊了。
李希夷:“解兰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利可图,才与人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