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呼吸正好扑在李希夷的虎口处。
更可爱了怎么办。
李希夷捏了他的肚子两下,青木人偶惊慌地差点跳起来。
可跳不出她的掌心。
青木人偶垂头丧气地趴在她虎口上,脸上红通通的。
李希夷当即想,她要这种青木娃娃。
回去让解折给她做一打,排排站!
这时,玩得不亦乐乎的李希夷忽地想起什么,刚想说“这是我的玩具。”
她一回身,就见解兰舟已然在崩溃边缘。
他讲话断断续续,气都喘不顺畅。
“你和解折?你们?”
青木人偶懒洋洋从李希夷虎口处爬起来,语气姿态备显天真。
“我们?”青木人偶老老实实道,“我们五百年前就认识了。”
李希夷的脸色一下就沉了。
她想心理报复解兰舟,也的确实施成功了。
但她并不觉得,现在是对解兰舟刺激上加刺激的时机,这个疯子,真疯了,或许什么都做得出来。
解折的拱火,打乱了她的节奏。
装不认识解折,是不能了。
李希夷把青木人偶往后移藏,顺势挂在后腰带上。自己则完全转身,面对解兰舟站着。
余生,李希夷都很难忘记这一面了。
对面相逢,她很难形容解兰舟的那种表情。
不能理解、难以置信,紫色的眼睛里溢满悲伤,仿佛从未认识过李希夷一样。
那种紫色的光彩,就像某种粘稠的、熬煮中的毒药,只待药成之际,汩汩而出。
这是解兰舟被双重背叛的时刻。
他又爱又恨的解折,抛弃了他,选择了李希夷。
他付出真心的、曾以为同病相怜的道医,早已与抛弃他的解折,站在了同一战线上。
解折能明白解兰舟的感受。
解折感同身受,痛得整个青木人偶都在不住地发抖。
但他竭力忍耐,故意不吱声,也不同李希夷解释这点。
可李希夷微妙地感觉到了危险。
她从没有见过解兰舟这样。
纵使在过去无数次或明或暗的交锋里,她有意刺伤他,他都没有表现出这一面。
魔婴用于自保的最后那一层瓷,碎掉了。
解兰舟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支撑他活下去的那些执念——
找到解折,继承力量,证明是他抛弃了解折,而非解折厌弃了他;
努力、努力让微微再更喜欢他一点点,真的一点点就够了……
此时此刻,皆成了笑话。
他被他最在意的两个人,同时背叛了他。
而这背叛,甚至始于五百年前。
他一直被他们俩联手欺骗、戏耍。
他们是同盟。
只有他是厌弃的异类,从始至终。
解兰舟觉得浑身发疼,全身的血液都发凉,他弓起身体,手臂虚虚环抱自己,好像这样就不会那么冷了。
李希夷试图安抚住他,试探地触碰他颤抖的双肩。
解兰舟连连后退,害怕地躲避她的触碰。
李希夷不免怔忪,停在原地。
解兰舟痛得直不起腰,却还下意识感知到了她的低落情绪。
身体先一步做出动作。
他上前几步,抬起头,露出了小太阳般的灿烂笑容。
“师姐。”
“微微师姐。”
李希夷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面前的解兰舟,唤她如上一世,神态情状一如他们初相见时。
钩吾仙山,三千阶上。
他是被人人欺凌的美人小白花路海,而李希夷是遭人落井下石的“弃妇”。
三千阶上。
自己过得不怎样的道医,勇敢地举起扫帚,对峙着欺凌路海的几个舍友。
道医的一腔孤勇,获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她逼退了那几个外门弟子。
那几人走后,李希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抓紧扫把柄的手松了松,方觉十指酸疼,先前抓得太用力了。
她是后怕的。
但值得。
她拯救了和自己同处境的人。
那一刻,她感到自己也被拯救了。
李希夷侧身,安慰这个名为“路海”的外门弟子。
那日,三千阶上,李希夷和路海合作,共同扫完了长长的阶梯。一个从上往下,一个从下往上扫,在楼梯中段相遇。
“结束了。”李希夷有点体力不继,但并未表现出来。
她把扫把还给路海,连彼此的介绍都跳过了。这件事,对她来说,已经过去了。
相逢何须深相识。
而彼时的路海,十分沉默,跟着她下阶梯的身影,亦步亦趋。
夕阳的余晖,在少男少女身上镀上一层绚烂的红金色。
*
举步维艰的生活,让李希夷把这件“见义勇为”的小事,完全抛到了脑后。
李希夷的记忆从深潭中探出细嫩的触角,意图触碰泥潭外的明媚天光。
是了。
上一世,她初见救下了路海,这段缘分,本该了结于此的。
他们后来会有那么深的联结,全仰赖于路海的死缠烂打。
是路海先靠近她的。
在膳堂时,时不时的偶遇,路海总会不小心多打了一份饭,放在她常坐的角落位置上;
在医修处他鼻青脸肿地向她打招呼;
李希夷接祝由术的活计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就会冒出路海的脑袋,路海冲她挥挥手,笑得灿烂,“师姐,又见面啦。”
有人调笑她时,路海挥舞着沾染着不明污秽的扫把,口中喊着“脚滑——都让让!”,把一众淫.笑的修士们冲散……
哪有那么多巧合。
李希夷理解他的示好。只是习惯了被抛弃的她,用了很久才卸下警惕的心防。
路海像小太阳,像黏人跟脚的小猫,总是默默陪着她。
可一旦她有一星半点的生厌,路小猫又会心机满满地离开,自己滚去太阳底下打滚儿。她都没法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