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得李希夷上手拧他。
路海给她逮住了,他趁势往廊道上一倒,反叫李希夷吓得伸手,欲牵他起来。
路海眸中闪过狡黠,他大喇喇地抓紧她伸来的那只手,借力直身起来。或许他太用力,整个人反而一霎时地杵到了李希夷跟前去,鼻尖撞上她的侧脸。
一触即分。
两个人都愣住了。
李希夷先反应过来,主动往后退开距离。欲图缩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叫路海抓着不放。
路海浑似未觉地笑出声,笑得呼出来的呼吸也似乎甜黏。
“师姐的名字虽玄妙,但我实在愚笨,恐或日后叫错了。”他道,“师姐有没有旁的好记的名字?”
“旁的名字?”李希夷思索,那便只有不好对外人道的小名了。
可她真就与路海熟到这份上?
正当她犹豫之际,路海自己退了一射之地,“若不方便告知,那我还是唤你希夷,只是得多练练。”
说罢,路海口中一径地蹦出“希夷希夷希夷希夷”,饶舌似的未肯停。
旁人听了,倒还以为她在罚他。
情急之下,李希夷赶忙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你别喊那么大声,路海。”
路海安静下来,静候下文。
他喜欢听她压低声音的薄怒地喊他的名字。
李希夷垂首,细声细气地说:“我乳名,唤作微微。这个……不那么拗口。”
这时,她感觉手心一痒。
有温热潮湿的触感。
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抬头却望进路海澄澈的眼睛里。
路海的心事似乎一眼能望到底,那是灼灼烈火般的欢喜。还有得逞的顽劣。
他……他怎么能像小狗一样,一下又一下地舔她的掌心!
意识到这点的李希夷,惊得跳开了,不料她站得靠廊道边缘,于是一脚踩空,跌到阶下去。她心中一惊,料定今日倒霉,必是要崴脚受痛了。
她却忘了自己的另一只手还被路海抓着,猛地叫他一拉,整个人重新被带到廊道上,脸也撞上一片硬实的胸膛。
李希夷人是重新站稳了,可也羞怯得不敢抬头了。
沙沙声不断。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阵阵的大风裹挟着尘土,送来一股赛过一股的冷意。
只有那只握着她的发凉的手,手心炽热得吓人。李希夷的手被握得那么紧,紧到能感受到他掌心跳动的脉搏。
热烈的、奔涌的血在皮肤下鼓动。
半晌。
李希夷感觉脸上的热褪尽,方敢抬眼。
却见一张比她更心虚、更歉疚的脸。
路海垂着外眼角,眸光澄澈,好像无精打采的小狗。
“对不起,微微师姐。”他为方才的莽撞道歉,旋即又勾唇,“可我刚刚太开心了嘛。”
那干净的笑容,冲散了李希夷心头最后的一丝不适的涟漪。
她怎么能责怪一个心思单纯的人呢?
而后,她意识到不礼貌。她光顾着介绍自己的名字,却没有表现出对路海的关心。
李希夷遂泠泠道:“路海,你的小名,我可以知晓吗?”
路海愣住了,腮边的笑容也凝固住了。他想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
长风过境。
酝酿已久的急雨,终于忍不住从檐角纷纷浇下,雨滴打得石阶上水花四溅。叮叮咚咚地煞是好听。
盖过了少女潺潺流水般的嗓音。
李希夷知晓失言,讷讷未敢言语。她看着路海,看见斜风将密雨吹送在他无瑕的脸上。雨水扑簌簌满脸。
像哭花了的脸。眼泪早已失控。
这让李希夷想起了小时候。奶奶为她买的游商手中的糖人。
惟妙惟肖的猴王。
在草原的风中、明灿灿的阳光下融化的糖人,就像檐下雨中的路海。
“我没有名字。”雨中,他的声音渺渺如古琴拨弦,空灵又发沉。
“我也没有小名。”
解兰舟,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要自己记住被抛弃、以婴儿的弱小姿态、尸布缠身、梵文封刻的、随一叶扁舟飘出的时刻。
那个耻辱的时刻,解兰舟,永远别忘记。
……
路海。
路海。
他根本没有小名啊。乳名啊。
今生此刻。地魔陵内。
李希恍然意识到,悲剧的开始,是赤绦·逢生喜的意外穿越,是她在赤绦即将失效时,虐.杀解折泄愤。
解折才会厌恶自己,才会剥离自身恶的一部分,才有随水而出的解兰舟。
她对此负有责任。
可上一世的她,根本不知晓如此复杂的前因后果。
雨中檐下,单纯的道医只说出心中所想。
“你别怕。路海,我也没有爹娘。”
“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吗?
昔年今日,李希夷望着眼前这张哭着笑的脸,扪心自问,真的一样吗?
如今的李希夷,面对崩溃的解兰舟,只觉如鲠在喉。
她没有再尝试按住他的双肩,而转手拉起了他的一只手,紧紧地缠握住。解兰舟从中汲取力量,浑身的寒战也开始缓解。
他们有很多只有彼此懂的暗号,连安慰的小动作,也不例外。
与那年疾雨中一样。
与在草时居共度的数个日日夜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