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闪回。
南星想起以前自己在村子里的家。农人世代相传的一间屋,他就住在后半堂的小阁楼里,谁也不扰谁。
临近年节,家家户户放鞭炮除祟。
还要贴桃符、喝屠苏酒。
他那户人家,生的孩子是一对兄妹,哥哥站在板凳上贴桃符,妹妹在门前替他看桃符的位置。
那时候,南星喜欢挂在房梁上,就从小窗口看他们。看他们过年、放焰火、孩子们蹦蹦跳跳。
兄妹从年轻到老,各自成家,又有了新的子子孙孙。
就这样一代又一代。
开年,那些子孙来帮忙扫除,发现了碗口粗的、两米余长的蛇蜕,直拍胸口,“吓死了吓死了!”
接着他们又合掌作揖,觑眼四看,口中连连道歉,说些吉祥话,不愿得罪他。
南星藏在阁楼暗处偷笑。
他是故意没处理这次的蛇蜕的。
看他们被吓得哇哇乱叫,实在太可爱了。
后来……
后来不美好。
“你陪我,好不好?”南星弯腰半蹲,歪头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他撒娇时,病容愈盛,扭动的小动作显得别扭。
李希夷斟酌着他方才漏出来的只言片语。
再观他身体扭动的情状。
电光火石间,她猜出来了。
“南星。”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以前,是保家仙吗?是蛇仙?”
南星不再用自己冰冰凉的脸在她手背上扭来贴去。
他一支棱站起来,眼神直直的,黑色的眼睛滴溜儿圆。
须臾,他小声叹气,“你好聪明。”
他“呵”了一声,“猜对了一半。”
“那你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李希夷趁着他心情还不赖,刨根问底。
保家仙如何会变成妖邪祟物?而且一条蛇,怎么会变成小侯爷?这根本讲不通。
李希夷搜肠刮肚,努力回想池青道曾经教过她的十三境知识。找不到什么思路。
“走吧,边走边说。”南星变回病歪歪的模样,有气无力地拖着脚步,迈向屋外。
李希夷跟上去,“去哪儿?”
南星脚步一顿,慵懒半回首,“你不是想去看你的同伴?”
小侯爷的动作带得耳侧一段黑发垂落,顺滑地沿着肩膀的寝衣滑下,在夜色下反射出绸缎般的光泽。
在他背后,夜空无垠,星月才升,衬得他整个人纯洁又夺目。
李希夷看愣了,好一会讷讷说:“嗯。”
南星重新端正了站姿,迎风把衣服拉紧了。
这时,一条翠蛇从他丝滑的衣袖间探出脑袋来,蛇眼睛估算了下距离。
说时迟那时快,小翠一个飞跳跳到李希夷肩膀上 还回头贼眉鼠眼地打量原主人生不生气。它见南星不生气,立刻施施然盘在李希夷脖子上,假装自己是条项链。
它还怕冷地往衣襟里钻了钻。
李希夷拾步跟上南星,在地形复杂的私苑内穿行。
-
南星是一条意外开了智的蛇。
运气又特别好。同类讨封难,往往是一道生死坎。
南星不需要讨封。
南星是被仙人点化的。那仙人已入天仙境,掐指一算,要他行善积德,潜心修行,百年之内,必能得道。
他遂遁入九境,挑了家祖积德深厚的人,做了保家仙。
偶尔也接外单,寄宿于庙中塑像,享受香火增长实力,还替人实现愿望。
有愿有还。彼此得利。
愿望怎么实现的,别管。他们几个寄居塑像内的精怪,修炼都这么来,都这么“满愿”的。
且说他护佑的那家人。
在他的护佑下,农家子出了一个科举状元,全村欢喜有面儿。又因这家人供养诚心,南星总对他们的愿望予取予求。
上供一只酱板鸭,换十两银的来财机会。
上供鲜花,换白家人一年内横事不入门,阖家安康。
上供香火,换白状元仕途平顺,官、场难逢小人。
上供红枣瓜果,换白状元抱得良人归。
诸如此类。
南星从不计较自己“亏不亏本”,他的目标永远是积累功德,飞升成仙。
人用钱财名利衡量得失。
南星讲求另一套看不见的规则,他给予了,就得到了。
功德无法计价。功德就是功德,也是爱本身。
再说,他保护了这家人三代,真心很喜欢这家人。
白状元一路高升,打进权.力中心,在最关键的时刻,他需要一个向上爬的筹码。
他太缺资源和贵人了。
白丁出身的农家子,身后空无一人。
于是,白状元打起了家中供养的……保家仙的主意。
只要帮这阁老实现一二夙愿,何愁他们不看重他、不提携他?
白状元出身贫寒,太明白这些有人托底的“元老”们,背后有多少腌臜事。有多少见不得的仇人,需要他们防范和整治,只是他们苦于没有机会。
没关系,保家仙能实现他们的愿望。
只需要轻轻一推。
拨动某个节点,改变一个小细节,就能让官场政、敌一路滑坡,永无翻身之日。
“如有神助。”这是那些阁老们的原话。
南星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是几个月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