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医一句一喘的遗言,到底是卡在喉头,一声悲咽,吞了回去。
未尽之语,至死都没有说出来。
池青道蹲下身,按住她双肩,“你想说什么?我在听。”
那是他们相伴十年的习惯。
她总有难以开口、怕旁人伤心的话,于是忍住不说,都独自吞咽。
每次,池青道会留意到,趁四下无人,将她叫到一边,矮身问她,“你刚刚想说什么?我在听。”
于是,那青梅竹马的“妹妹”,会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把心绪告知于他。
每一次。
可这一次,池青道听不到她想说的话。
他碰不到她。
他对她说话,她听不到。
他用身体去阻挡宗主们的围杀,用伶俐的口齿去代她辩驳。
梦中,那人自刎于春山。
而他近在咫尺,用虚无的手,去挡剑锋。
“别别别!!!”
不要。
好痛。
好痛啊。
雪一般的光闪过。
于是,飞溅的血色,同春山后的灿烂霞光,全部泼进了池青道含泪的双眼中。
“为什么……为什么我碰不到你……”
微微。
妹妹。
他的青梅,他的爱人,他此生最羡慕的自由而活的灵魂。
葬送在他的面前。
无可挽回。
而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自刎之时,女孩含泪的眼,望向远处,那是山门的方向。
凡人的眼,只能看到一片虚空,却掩不住眸中的渴盼。
她在渴盼池家双子回来,哪怕回来一个人都好。
那渴盼的目光,隔着虚空,仿佛与池青道无声对视。
须臾,那目光归于沉寂,再没了光彩。
池青道去接她跪倒的身体,双手又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摸到。
用力过猛的池青道,向前跪在了地上。双手还保持着往前抱人的姿势。
他面上出现迷茫。
比起一剑灭顶的无心之失,这痛苦来得更为缓和。
摧心折肝之痛,却分毫未减。
慢性折磨,至死不休。
少女临死前的一滴泪,滴在他的佩剑上,顺着剑身,无声地滑落。
池青道入魔后,通体漆黑一色的行藏剑,剧烈颤抖起来,发出清晰的崩裂之声。
一道扭曲的裂痕,在剑身上游走,从剑尾延伸到剑尖。
如同疤痕。
行藏还是无法冷静下来。
剧烈的震颤之下。
清脆的响声后,行藏剑自裂,碎成一片片,掉落在主人身边。
剑主有无可承受之事,那剑会为剑主挡下一次。
池青道愣愣地看着漆黑的行藏碎片。耳边回响起童年,娘亲池界春的声音。
池界春教他无情剑道。
第一课,讲剑。
“执剑,为苍生,为正道。”
“侍剑,为你自己。”
“倚剑而生,为剑而死。”
如今,剑却为剑主而死。
池青道吃吃地笑起来,
他坚持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当初教他持剑之人,如今却指挥魔兽,在将正道赶尽杀绝?
何为正道。
何为魔道。
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规训,难道不是谎言?难道不是枷锁?
难道不是驱使他为正道出生入死的训鞭?
——他其实有所察觉。
只是,习惯了。
日复一日地被规训,日复一日地执行。
也淡忘了,他有多渴望私欲,多追求自由。
梦中。
池青道望见了冷漠的自己,没有偷习有情心法的自己。
高高在上,无情剑道九重,接近大成。
可那颗心,连路边的石狮子都不如。
……
他看到了许许多多的片段。
池青岛多希望,他自己没有出去游历,没有为了寻找父母的线索而离开仙山。
或许他的境界会停滞不前,甚至会不断倒退。
但总还会和青梅竹马的妹妹一直在一起。守候到她离世的那一天。
偏偏他走了。自以为是地留下一柄暖剑,就果断地走了。
他总是自大的、运筹帷幄的。以为所有的事情,都会在他的掌控之中。
以为……一直陪着他的温柔妹妹,永远都不会离开他。
他想过,为父母洗冤后,就和她在一起。
结契也好,如人间那般成婚也罢,他会陪她走完剩下的人生。那是他应该做的。
可当他回来,什么都变了。
池青道的希望,并未实现。
今生之人,望着前世的自己,捂脸大笑。
原来他是如此幸运,有重来一世的机会。
原来他是如此可悲,再来多少次,都愚不可及。
此时此刻,他才砭肌刮骨地明白了于悦的那句话——
赎罪赎清了,才能再续前缘。
-
他这一身罪孽。
如何才能还清。
他欠她的,情与债,几时才能还尽。
-
“还不尽的……”
“微微。”
“妹妹……”
池青道蓦地睁开眼,帐篷中已无人,连那鼻烟壶也不见了踪影。
疾雨仍旧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