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兽比魔修更甚,且本领更大。
池界春十几年布置,就能在短短时日占领十三境,并稳固自己的统治,已经是牛人中的牛人了。
在李希夷看来,池姐连日来的操持,称得上王者带青铜。
草台班子,她一人一拖一大堆。
如果没有拖后腿的魔道,或许她重塑天人体,能更早。
也不会给仙山、帝燕城、一发入冥留下这么多的反攻布置时间。
“那师尊,找到你的道了?”
“没错。”池界春目光望向远方,从不远处的解折,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峦,最后她微微眯起眼,眼眶中只剩无垠的夜空、满天星辰。
魔是杀不尽的。
正邪永远共生共存。
哪怕当年仙道对魔道赶尽杀绝,那天地间的怨念集结,还是孕育出始祖魔,来扛起半边天道。
使得正邪保持平衡。
池界春罕见地有一点感伤。
她面对李希夷这个徒弟,总会为她身上某种深深压抑的温柔、包容所折服。
因此对李希夷流露出不一样的一面。
“年轻时,我以为我是天才。自创立无情剑道后,求败无门。
后来,我又创春山、创有请剑法。仍觉迷茫。
我广交天下好友,却始终寻觅着什么,索求无门。”
池界春陷入了回忆。
她为什么总想寻道呢。
隐约记得,她有一个人,想拼尽全力去保护。
仔细去想,越用力想,越想不起来是谁。
池界春愈发茫然,意识到无情剑道,是有弊端的。
于是,她创造了有情心法,甚至偷偷习练过一次。
那一次,她想起蜃楼宗。
想起那端庄自持的大师姐,常关心她的生活,在她不悦之时,大师姐也会失态,露出些对她的偏爱来。
大师姐在灯下安抚她。试图了解她、宽慰她。
“小师妹,你想追逐的道,是什么呢。”
“我……”
天之骄子的池界春,竟答不上来。
可楼望月那时也并未逼问,而是默然又回到了桌边,坐在自己专属的角落处。
池界春还想起来,
她与这位大师姐,很早就有分歧了。
虽然她在仙山的地位跃升,离不开大师姐从中斡旋。可说到底,还是她自己的实力足够强劲。
而望月师姐,进步太慢,跟不上她的步调。
这样,早晚会分道扬镳的。
池界春冷酷地权衡利弊,又觉心尖刺痛。
或许,等她找到自己的道。
总会有时间回来看望师姐的。
她会护佑师姐的。
这个执念越来越强,强到最后天杀剑主,自己也忘了初心。
她回蜃楼宗时,说多于听,
旁人说什么,她是左耳进右耳出。
经常楼望月说了什么,而她正在思索去哪一境求道,探探虚实。人提剑就走,快到门口,才记得回首问一句,“师姐,你方才在说什么?”
楼望月在案几边的身形一僵。
终是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微微颔首,“路上小心。”
那一夜,池界春脑海中反反复复回想楼望月颔首的那个微笑。
叫人心脏都被揪紧了,呼吸不畅。
翌日,彻夜未眠的她,口中苦涩干渴至极。
池界春提起天杀剑,说走就走。顺道,她封存了有情心法。
她要变强,不能为了儿女情长,而浪费时间。
有情心法再次变成压箱底的遭人厌弃之物,多年后才得以重建天光。
直到池界春意外劈开了祝融氏之墟。看见了部分魔兽的力量。
她感到震撼。
这就是她要寻找的道。
无上之强。
她跃入了魔渊。
那一刻,她赌她会死。可心中畅快无比。似乎期待已久。
-
池界春没想到,许年华会来找她。而她二人执念皆深,有了死而复生的机会。
时至今日,池界春还对自我保留着这个秘密。
偶尔,她的记忆中,还会翻涌出楼望月的身影。
——师姐会哭吗?
那一定是被她惹哭的。
师姐的不幸,是她造成的。
和曾经的池星野一样,池界春也会将他人的不幸,归咎于自己。而骄傲又会促使她不于明面上承认。
只有变强,才会解决这个问题。
“——如果要完全掌控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那我就要先毁掉它,才可以重建我想要的秩序。”
“这就是我的道。”
李希夷猜不到池界春沉默的间隙在想什么,却看出她有动容之色。
不料起承转合,听得如此强扭的歪理。
电光火石间,李希夷想起了曾经在山主房间看到的天杀剑布娃娃。
池界春背负着打开魔渊的骂名,楼望月却还私藏她的布娃娃,放在床头,时常抚摸。可见楼望月对这位师妹并非无情的。
这种感情,只是师姐对师妹的爱护之情吗?
池界春难道真是草木顽石?
这世上,还有人能让池界春动容吗?
丈夫、孩子……都不能。
李希夷想保下端木泠的命。对池界春,能劝则劝。
“师尊,可还记得山主楼望月?”
池界春眸中划过一丝茫然,而后生心虚。
瞎猫撞到死耗子。
李希夷忙道:“山主已死,万事皆休。师尊,何不留端木泠一命?她也有在意之人,尚存于世啊!”
月主郁雾,从被救入一发入冥起,就没有一天不在试图逃跑、回到端木泠身边的。
山主已死,万事皆休。
是啊。
池界春恍惚想起来。楼望月死于堕魔的池青道之手。
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她与同谋许年华的孩子,杀死了她的……师姐!
借月鼎中,腐肉丛生的脸,忽地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血液在她牙齿上流淌。
“你想要救端木泠,是吗?”
李希夷已跪了下去,“她是我的朋友,我们来自同一处家乡……我们最大的念想,便是有朝一日回家。求师尊垂怜……”
这番顺从的姿态,居然引得池界春从鼎中站了起来。
她的身形摇摇晃晃,显然还没有完全习惯天人体的下半身。
池界春彻底站了起来。
天人化已走到了她的腹部。
金色的经脉串联,一点点蚕食端木泠苟延残喘的上半段腐败之身。
对此,李希夷早就请教过解折,“师尊,您小心点,把这半段身体给我,只要用天地灵气蕴养,养在莲池中,用藕化身,‘不死人’还是能再……”
池界春唤出天杀剑,将身体拦腰截断。
腐败的人身,与金色天人身,为一条斜斜的血线所分割。
天杀剑悬立在她身侧。无声陪伴。
池界春又看李希夷一眼,平静漠然地问:“凭什么。”
李希夷的话戛然而止,“什……”
一旁,解折痛吼出声,人已跑向了她。
“微微,快躲开!”
下一瞬,冲天的金光而起。带着狂涌的气流,如一卷巨大的龙卷风,直冲云霄。
金卷之中,满是漂浮的星辰沙砾,绚烂绮丽。
天际星辰,连通地面至高处的望星台,涌入了借月鼎。
狂乱汹涌的星辰力、信仰力交汇而成的金色星卷,将端木泠残余的上半身,冲刷成了无数碎星。
不死人再修复。
可碎星无法变回人身。
这巨大的力量下,唯有天人体得以保留。
一切仿佛成了慢动作。
解折脸上溢满痛色,剧烈的奔跑速度,让耳侧的长白羽耳坠都甩飞出去,在空中划过凌厉的弧度。
不要,他不想再目睹第二次了。
那一次,微微被一剑灭顶。
解折冲了过来,推开了李希夷,自己遭受了星辰之力的冲击。
他此刻靠近凡人的身体,顷刻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李希夷反拉住他的手,一起往远处拽。
解折反身抱住她。最大限度地隔开她与星辰乱流。
冲击力让两个人都飞了出去,摔在望星台外,荆棘丛中。
解折浑身剧痛,却先察看怀中人的情况。
这一次,他终于护住了她。
还好,本体来了。
还好。
李希夷则没有注意到他的伤。
她实在太震惊、太愤怒了。
死死瞪着借月鼎,瞪着那强行提前早就天人体,哪怕以天人身并不完整为代价,也要提前重回人间的池界春。
李希夷忘不了,眼睁睁看着端木泠身体化成碎星的那一幕。
阿泠神魂还在吗?她还会回到现代吗?
李希夷不敢去想那个否定的答案。
相反,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魔狱。
如同一个旁观者,她看见了自己。看见了端木泠。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两个女孩猜拳比划,对上暗号。侃天说地。
同为穿书者,两个人有说不完的垃圾话,他们能从中获取家乡的归属感。
仿佛那样,就能从这弱肉强食、刀刀见血、毫无法治与道德文明的修真世界里,获取一口新鲜的、足够喘息的空气。
端木泠忍着痛,会不自主地发出一句感叹。
“好想回家啊……我的wifi薯片空调懒人沙发……”
而后,端木泠继续她的垃圾话。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发出那句感叹。
因为在心里想了很多遍,所以无意识地说出来,自己都没意识到。
“为什么?”李希夷冲着天人体,嘶吼出声,“她只是想回家,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解折轻轻按着怀中人的肩膀,试图安抚她。
而后,他眼睁睁看着,他怀中抱着的傀儡,化为了粉末。
始祖魔的眸中,恍然一片空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