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娅在离开旅馆,去往冒险者协会之前,十分好心地帮浑身都臭烘烘的奥利维尔叫了热水洗漱。
随后不过十来分钟,奥利维尔房间的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走进了一个健壮的独眼女狼人。
女狼人浑身肌肉隆起,一边的肩膀上扛着半人高的木桶,另一边的手中则提着加了盖子的提桶,大步流星走过奥利维尔床边的时候,仅剩的那一只眼睛缓缓转动,视线扫向他的同时,吻部肌肉牵动,露出森白的牙齿。
一瞬间,奥利维尔就想起了魔兽林里那群虎视眈眈的眼睛,腿部早就已经长好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为了不露怯,他不得不用手掌隔着被子,紧紧摁住自己的大腿根,防止它因为疼痛而发生痉挛。
哐当一声,半人高的木桶落到地上,连楼板都微微震动,里头冒着热气的热水波浪翻涌,却没有一点溅出来。
“洗澡桶。”女狼人言简意赅,又晃了晃手里的提桶,放在了地板上,“冷了以后要加的热水。”
说罢,她直起腰来,伸展了一下,任凭全身的骨骼在动作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随后从腰上扯下一根烟管塞进嘴里,用通用语含糊不清地问:“还有别的需求吗?”
奥利维尔屏着一口气,手指隔着布料摁在内袋的戒指上,轻轻笑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温和:“没有了,多谢。”
女狼人人高马大,站起来得有两米五,站在窗户和床之间的位置,阴影几乎笼罩了整个床铺。
她深深吸了一口烟管,没有吐出来,只是静静地看了奥利维尔一会,喉咙一动,发出咕噜的一声,随后扭头离开了房间。
能在狂猎村这种三不管地带开旅馆的不可能是什么等闲之辈,奥利维尔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实际上等女狼人走出房间,关上房门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本来他只是拜托了要出门的索菲娅置办一些东西,没想到桑趁他不注意,一声不吭地就跟着走了。
等他发现的时候,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他自己。
人类,特别是像奥利维尔这样一点魔法都使用不出来的人类,在狂猎村里头和初生的婴儿没什么区别。
好在那女狼人看起来对他没什么恶意……就暂时来说。
奥利维尔从内袋里翻出戒指戴上后,面无表情地掀开被子,抓着旁边的柜子滚到地上,用手肘抵着地面匍匐着蹭到浴桶旁边,脱下脏污的衣服,借助屋内的椅子,支撑着翻进了浴桶里头。
尽管内心知道自己独自在房间里并不安全,不该放松警惕,热水包裹躯体的一瞬间,他还是忍不住放松身体的肌肉,长长叹出了一口气。
蒸腾而上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奥利维尔靠着木桶壁,思绪不由自主地开始飘移。
神秘的,突然出现的暗黑种少女。
奥利维尔不清楚她的身份,也不清楚她的目的,甚至在之前进行谈判的时候,都已经做好了她根本不会接受自己条件的准备。
而桑的表现也完全符合奥利维尔的想象。
她对“金币”这种东西,的确是有所兴趣的,但金币的数量却并没有增强这份兴趣。
事实上,奥利维尔甚至感觉自己在那一刻提出的条件的吸引力,还不如壁炉里头跃动着的火焰。
因为桑在思考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扭过头去,让自己的脸朝向壁炉当中的火焰,而不是自己。
如果她拒绝……
奥利维尔捏紧了掌心底下的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桑被炉火照亮的侧脸。
他还没弄清雨夜中听到的,桑所说的“吃一口”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反正已经是这样的身体了,在没有要了他的命的情况下,也不是不能妥协。
好在桑并没有直接拒绝。
她一抬手,那块本来放在奥利维尔床头柜的猎表就直接飞到了她的跟前,咔哒一声打开后,悬停在了空中。
这块猎表是一个世纪之前的老古董了,机械结构比较老旧,打开了表盖之后,秒针规律的转动声清晰可闻。
桑盯着那块猎表的内部观察了好一会,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还是想到了什么,头一歪,突然笑了起来。
奥利维尔手指缓缓放松,知道自己不用推出最后的底牌了。
果然,桑慢悠悠地扭过头来看着奥利维尔,漆黑的眼珠中间是一点若有若无的赤色。
“我同意了。”她开口,再度说出了那句熟悉的话语,“交易成立,奥利维尔。”
承诺是最初级的契约魔法。
越是强大的魔法师,越不会轻易给出承诺,因为这往往意味着一种束缚。
但是桑看起来完全不在乎这个。
是因为她有办法单方面违抗契约魔法,还是说,她真的就是能做到言出必行?
遵守诺言的暗黑种?
奥利维尔讥讽地扯了一下嘴角。
他撑起身体,快速把自己洗刷干净,随机又用手扶着桶壁艰难起身,爬到椅子上擦干身体和头发,换上了索菲娅放在床尾的干净衣服。
旅馆房间不大,奥利维尔坐在床尾和浴桶之间的椅子上,伸长手臂就能够到衣服。
衣服是旅馆里头备用的衣服,十分粗糙,一碰到皮肤扎得慌。
养尊处优的洛伦斯维特大公哪里受过这种委屈,闭着眼睛狠狠吸了口气,才忍受着扣上了衣服的扣子。
好在这衣服对于人类来说过于宽大,勉强缓解了一些粗糙带来的不适。
穿戴妥帖后,全身上下都干干净净的,再直接在地上爬就有些不合适了。
奥利维尔思忖片刻,丈量了一下距离,决定用手臂连人带椅子一起拖近床尾后,再回到床上去。
就在他伸长了手臂去够床尾的时候,肚子咕噜叫了一声,眼前突然发黑,手臂骤然脱力,于是整个人就翻倒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什么动静?”门外远远传来一声低哑的喉音。
奥利维尔这一下摔得不清,肩侧和腰背火辣辣一片,一动或者一放松就牵扯到深层的筋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为了不发出动静,他只得侧蜷身体,浑身肌肉微微紧绷着,咬牙抑制住呼之欲出的呻吟。
闷闷的脚步声接近了,最后停在门外,不知道什么生物静了一会,又再度开口道:“是人类的味道。”
“收着点你的鼻子。”另一个声音带着一点调笑意味开口,“房间里头的都是旅馆客人,你想干嘛?不怕老板找你麻烦?”
“老板刚刚出门了。”那个声音说完,从喉咙里发出兴奋又低沉的咕噜咕噜声。
奥利维尔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可以基本判定,这是兽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