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维尔话都没说完，就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劈头盖脸砸了一身。

他呛了一下，闭上眼睛，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种感觉又骤然消失。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再也不见风倒木堆成的小屋，只有大片大片铺开的绿荫。

日头正好，雀鸟啁啾，和煦的风软软地扑在脸上，空气中带着春日特有的气息。

奥利维尔只是定在这里，就已经明白希尔瓦尼拉为什么没有告诉他去哪里找她要的东西了。

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呼唤。

这种呼唤不是一种声音，而是一种字灵魂深处而出的牵引。

像是婴孩呱呱坠地的一瞬，伸着手臂就要寻找母亲；也似枯黄的树叶被风吹落，飘飘悠悠落在泥土地里，与根脉逐渐融为一体。

“那是什么？”奥利维尔怔怔望着那个方向，开口问道。

桑没有回应。

奥利维尔这才想到桑的不同，以为她并未和自己一样感受到这种呼唤，便侧头去看她，发现她也正面无表情地看向同一处。

她很少这样面无表情。

这种时候，往往意味着她心情不大好。

不是那种以为有趣的事物变得无趣的心情不好，而是将将在发怒与暴戾边缘的心情不畅。

奥利维尔感觉心脏一跳，立刻拔高了声音:“桑！”

桑眼睛一眨，眼睫垂下，视线定在奥利维尔脸上，唇边绽开一个假笑来:“谁知道呢，也许不是什么好东西。”

奥利维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桑是在回应他的上一句。

“是对暗黑种来说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是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又问。

“都不是。”桑答。

她握住手推椅后头的扶手往前推，木制的轮子压过铺满碎叶的泥地，不再有熟悉的骨碌碌的声音。

“这里是月之森。”奥利维尔提醒道。

即便在精灵这个种族当中，绿精灵也是出了名的温和，不喜冲突。

很难想象绿精灵的栖息地会存在什么不好的东西。

桑声音平平地“哦”了一声，反问道:“你见过希尔了，觉得她是你印象当中的绿精灵吗？”

想起风倒木屋中的半墙黑魔法书籍，奥利维尔头疼地捏了捏额心。

在希尔瓦尼拉之前，他确实不曾真正见过一位绿精灵。

漫长的时光当中，绿精灵们就同月之森一道，消失在大陆所有视线的视线当中，余下的不过是古籍上记下的寥寥几句话。

谁都不知道写书的人有没有掺杂私人情绪，也许只有眼见才是事实。

朝着那指引的方向走了一阵，奥利维尔远远看见了一座熟悉的，风倒木制成的拱形小屋。

看见屋子的一瞬，奥利维尔都以为自己鬼打墙。

等离得近了才发觉，这屋子只有形状相似，明显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风倒木干燥开裂，细细的纹路遍布外墙，藤蔓也都完全干枯，赤条条地扒着外墙，一片绿叶都没有。

屋子前头的正门歪斜着，随时都要脱落的模样。

门上挂了一个牌子，被岁月侵蚀，走到跟前才能勉强看清上头刻着的文字。

“月光……小院？”奥利维尔念出声来，惊讶地发现这居然是通用语。

他话音都没落，一侧的桑抬脚，毫不怜惜地踹了进去。

哐当一声巨响，本来就歪倒的木门直通通倒在了地上，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奥利维尔捂住口鼻，咳嗽了几声，心下涌出一股无奈来。

桑大跨步进了屋子四下打量起来，奥利维尔便只能自己推着轮子跟着入内。

屋子内部的布局与外头的几乎一模一样，两侧到顶的书架，暗沉的木桌，吊在半空中的圆形床铺……

书架是空的，桌子也是空的，吊床的藤蔓也已经干枯，后门的花园遍布杂草。

奥利维尔停下手推椅来，发现了唯一一处与众不同——屋子没有窗户。

桑又想去戳那个吊在半空中的吊床，但因为进入月之森之前就被希尔瓦尼拉掏空了口袋，现在什么都拿不出来，眼珠子一转就盯上了奥利维尔放在膝盖上的拐杖。

她也不管奥利维尔同不同意，自顾自拿了去捅。

干枯的藤蔓毫无生气，只是被轻轻一碰就碎成了几截，细细碎碎地往下落。

捅了两下，没什么回应，桑觉出一些无趣来，于是拐杖就被随意地丢到了地上。

奥利维尔捏住鼻梁，轻轻叹了口气。

他叹完才发现自己居然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因为这些事情而感到生气。

茫然之下，有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了出来。

奥利维尔抿紧嘴唇，摁着扶手弯腰去捡地上的拐杖，指腹刚抵上冰冷的金属拐杖，一支箭矢突然破空而来，穿过大敞的门框，叮一声扎进了奥利维尔身前半步距离的地面中。

箭矢很利，箭头完全没入地面，尾部的箭羽微微颤动着，发出细细嗡鸣。

奥利维尔顿了顿，抓着拐杖缓缓起身，惊觉背部出了一层冷汗。

“什么人？”外头传来略带青涩的少年音，带着警惕与一丝丝的威胁，“出来！”

奥利维尔下意识去看桑，发现她正聊有兴致地笑着。

结界之内，桑不能解开封印，只能维持着柔弱的人类身躯，理应警觉小心一些。

可她似乎从来不不懂得什么是小心，也丝毫没想过自己应该小心。

“你……”奥利维尔开口，发觉自己嗓子有些哑，轻咳了一下才再度开口，“你一会尽量别说话。”

桑歪了歪头:“为什么？”

当然是怕你三句不合就跟人家打起来！

奥利维尔摁了摁眉心，现编了个理由:“你是希尔瓦尼拉小姐的朋友，和她同族起冲突的话，会让她为难的。”

奥利维尔是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有点了解桑了，才找了个这样的理由，然而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天真。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桑不仅没有乖乖应下，脸上的笑容还扩大了，漆黑的双目闪过狡黠。

“哦？”她跃跃欲试道，“能让希尔为难？”

糟糕。

奥利维尔一咯噔，看着提步就要往外走的桑，不假思索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桑走得大步流星，被扯住也没停下来，拖得奥利维尔的手推椅都往前挪了一段。

还好没解开封印的桑就只是个力气稍大的人类少女，奥利维尔一手捏住手推椅轮子，手臂紧紧夹着扶手，稳住了身体。

“你别去。”奥利维尔咬着牙。

桑抽了抽手，没抽动，脸上的笑淡了一些，问:“你想命令我？”

奥利维尔不敢松手，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他身上的确没有什么再可以和桑做交易的了，就算有，桑也不一定感兴趣。

索菲娅到底是怎么和桑相处的来着……转移她的注意力？

“不想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呼唤你吗？”奥利维尔尝试着开口，“出去起了冲突，破了封印被结界弹出去，就永远不知道了。”

桑果然迟疑了。

奥利维尔知道自己赌对了。

桑急着往外走的时候居然能被自己拉住，说明她真的很不想被结界弹出去。

“最后再说一遍，出来！”外头的声音大了一些，下着最后通牒。

“我去和他们交流。”奥利维尔压低声音劝道，“你在旁边观察就可以了。”

他顿了顿，又凭借经验加了一句：“可以吗？”

桑用漆黑的眼瞳看着奥利维尔，突兀笑了一声。

她说:“你果然很有趣，人类。”

她用了“果然”二字。

奥利维尔感觉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趣。

事实上，他的前半生都可以称得上是了无生趣。

此刻，他只庆幸桑看起来对这个世界并没有过多的认知，所以才将这样的他误认为有趣。

二人从从木屋出来，看见迎面站着两个细条条的人影。

人影们都是一身简洁的猎装，为首的绿精灵短发，拿着长弓，胸背以及小臂处缠着防护皮甲，后头的绿精灵披着苔藓绿的短斗篷，长长的辫子耷拉在胸前，手中举着一根比人高的法杖，顶端正微微发光。

“人类？”举着长弓的绿精灵眉头一拧，微微侧脸去看旁边的同伴，“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