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弱的皮肤曾经鲜血淋漓,被索菲娅治疗完好之后,不过几天又磨得红肿破皮,渗出的组织液将靠近断口的粗布都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没有我想的这么严重,看来还能有结余。”
手中的东西缓缓靠近残肢的瞬间,奥利维尔看见希尔瓦尼拉闭上了眼睛,唇瓣轻启。
像是被潮水吞没,陷入深海之中,被无形的压力一点一点挤压肋骨;也像是被撬开喉咙,往里头灌入灼热的岩浆。
奥利维尔感觉自己的身体,从最细微的细胞到最表层的皮肤,都在同时经受着由内而外、由外及内的、强大到无可抗拒的挤压与灌注。
他就像一个被强行撑到极限的脆弱容器,内壁在尖叫,外壳在呻吟,每一寸都在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
意识在剧痛与充盈的夹缝中剧烈震荡,几乎要脱离躯壳之际,一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柔软的手掌,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冰冷无比,贴在奥利维尔的耳肉上,冻得他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聚焦,他才惊觉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有鲜红的血液从口鼻涌出,一滴一滴落在面前的腿上。
“闭上眼睛。”桑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平静、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精灵语不是人类可以承受的,哪怕只是看到。”
奥利维尔眼睫一颤,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身体内外还残留着某种灼痛,口腔与鼻腔中满是铁锈的腥气,眼前一片漆黑,但奥利维尔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平静。
至少在桑冰冷的双手编织出的这一小方天地中,他是安全的。
大概过了一刻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奥利维尔不确定。
他的双腿仍然没有任何知觉,所以他完全摸不到这场治疗结束的边界线在哪里。
冰冷的手掌渐渐回温,离开耳侧的一刻,奥利维尔睁开双眼,看见了一双腿。
客观上,他能明白这是自己的腿,可主观上,他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东西。
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没有任何感觉,踩着手推椅冰冷的金属踏板的脚底板也没有任何感觉,这双看起来和从前一般模样的双腿就像一个幻觉,空荡荡地落在那里。
希尔瓦尼拉手中的木头只剩下了三分之一,那些白色的光点仍然在新生的双腿与木头之间不断徘徊。
随着光点没入血肉之中,奥利维尔可以清晰地看见薄薄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随之微微凸起搏动。
“回路没有接通。”希尔瓦尼拉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些起伏的血管,“有什么东西在阻止自然之力的回路修复。”
她倏地站起身,再次转向那些堆满杂物的角落,一阵翻找后,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玻璃瓶,塞进奥利维尔手中。
“喝了它。”
透明的玻璃瓶中是某种介于气体和液体之间的东西,透着淡淡的蓝色,看得奥利维尔眉心直跳。
他拔开塞子的同时看了眼桑,发现她又继续盘腿坐在地上看童话书,并没有任何要阻止的意思,干脆一仰脖吞了进去。
药剂的味道比想象中的好很多,甚至还有一点清凉的甜味。
然而,当它流入胸腹时,一股猛烈的灼烧感却骤然炸开!
“咳咳……!”奥利维尔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
随着咳嗽,胸腹间仿佛有什么阴冷粘稠的东西蒸腾而起,一点一点地从他全身的毛孔中渗出,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令人不适的森寒薄雾。
“这……咳咳……是什么……”他咳出几缕黑色的雾气,呛得泛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是沼泽女巫的诅咒。”希尔瓦尼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了然的冷意。
她猛地扭头去看桑,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奥利维尔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也跟着希尔瓦尼拉一道看向桑。
在二人灼灼目光之下,桑还有闲情逸致盯着手里的书,头也不抬地道:“知道啊。”
“那你不告诉我?!”希尔瓦尼拉的声音又大了一些。
桑慢悠悠翻过一页书,才开口:“你又没问。”
希尔瓦尼拉震惊了。
她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一边左右晃悠还一边抓着自己的头。
在奥利维尔的面前,她一直都是那种冷静又游刃有余的形象,只有桑才能把她气得这样跳脚。
奥利维尔非常识趣地闭上嘴,假装自己是空气,看着希尔瓦尼拉左右踱步了大概十来分钟后,才终于冷静下来。
“如果他身上一直有这个诅咒,那他怎么进去月之森的?沼泽女巫的诅咒黑魔法的气息这么浓……”希尔瓦尼拉审视的目光再度落到了奥利维尔的身上,“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压制了诅咒嘛?而且还不是普通的东西,是足够骗过月之森结界的那种。”
奥利维尔一下就明白了希尔瓦尼拉在说什么。
他手臂微微抬起,是一个下意识想要隔着衣服摸上怀中的戒指,却又在中途硬生生停止了的僵硬动作。
如果他身上真的有诅咒,只有可能是戒指压住了诅咒。
而他落下悬崖后,耗尽了戒指当中的魔力,压不住诅咒了,所以才被出现的桑察觉了。
所以这就是桑当时救自己的原因吗?
奥利维尔忍不住想,难道是就是因为发现了他身上的诅咒,觉得很有意思吗?
“……算了,我无意去探究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希尔瓦尼拉摆了摆手。
过度的好奇心害死猫,能够骗过月之森结节的东西大有来头,她还有很多东西想研究,不想沾染这么多因果。
“总之,沼泽女巫的诅咒并不是我能解开的。”她看向桑,“你把人带走吧。”
她这句话颇有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了。
不能动的腿和没有腿的区别不大,无论如何奥利维尔都还是想要站起来的。
“希尔瓦尼拉小姐。”他赶忙出口,按照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观察经验,顺着捧道,“您能解得开《暗黑生物图鉴》的诅咒,想必也能……”
“别别别,我不配。”希尔瓦尼拉退出三步远,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一时解释不出来,憋了半天后道,“既然你看过《暗黑生物图鉴》了,不妨翻开瞅瞅记录关于沼泽女巫的那一页,就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凯伊会生气的。”一旁的桑莫名说了这么一句。
“我还没生气,他生什么气?”希尔瓦尼拉的脸一下拉老长,“要是沾了沼泽女巫的诅咒,我这里的花花草草都会死光。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让它们在月之森以外的地方生长的嘛?要是因为今天的事情少了一株,我就把剩下的月下木丢进沼泽里去,让凯伊那个死阴湿尝尝苦头!”
奥利维尔敏锐地从这一段话中探究出了一点什么,但还没等他细问,就看见希尔瓦尼拉瞥过来的眼神。
“哦,你还不知道吧,人类。”她眉头舒展带了点笑意,似乎有些幸灾乐祸,“你身上诅咒的来源,传闻中的沼泽女巫,就是桑的监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