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这次没有坐在车厢顶上,而是站在奥利维尔旁边。
她对大街两侧的东西很好奇,边走边看,居然和手推椅上的奥利维尔的前进速度差不多。
听到这个问题,桑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如实回答道:“是我的眷属。”
奥利维尔一怔。
他对“桑的眷属”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几只小蝙蝠上。
“我还以为是你的朋友。”他最终这样说了一句。
“真是奇怪的想法。”一群追逐的孩童嬉笑着跑过,桑略略侧身,避开了和他们的接触,“我没有朋友。”
奥利维尔还以为桑并不清楚“朋友”这个词的含义,便问道:“那索菲娅是什么?”
“是有意思的人类,身上有白魔法的气息。”
奥利维尔摸上轮子的手顿住了。
一股难言的恐慌涌上心头,他瞳孔扩张的同时连指尖也痉挛起来。
桑往前走了几步,发觉奥利维尔没有跟上来,还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略略歪过一点头,微卷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旁,圆润的眼睛里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只有淡淡的疑惑:“怎么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血液冲上太阳穴的鼓胀感令奥利维尔感到眩晕。
跑到身后那几个孩童似乎在大声叫嚷,可声音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耳边能听到的只有尖锐嗡鸣。
奥利维尔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让自己开口说话:“那希尔瓦尼拉呢?”
“希尔啊……”说起和自己认识了几百年的绿精灵,桑难得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就回道,“她是有趣的交易对象。”
原来是他想错了。
奥利维尔忍不住想,原来桑其实很清楚“朋友”这个词的含义。
她真的只是足够冷漠和无情,不把任何人当朋友罢了。
他又想起了在月之森外头的夹缝空间中,希尔瓦尼拉背着他在花园里浇水的时候,摇晃着水壶说的那句话。
“前提是她真当你是自己人的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那样幸灾乐祸,可说到后面的时候,又透露出一点怜悯。
原来她不仅是在怜悯奥利维尔,也是在怜悯她自己。
希尔瓦尼拉显然比奥利维尔要懂桑得多,说的那一番话并不是在嘲讽,只是在劝阻。
劝阻奥利维尔这个蠢货,不要和她陷入同样的痛苦之中。
等二人找到落脚的旅馆后,天已经暗下来了。
桑召唤了自己的小蝙蝠,说是给凯伊送信,黑水沼泽需要经得凯伊同意才能带人进入。
奥利维尔看着桑站在窗边,正刺破手指给小蝙蝠喂血,忍不住想除了眷属以外,似乎只有凯伊是不一样的存在。
毕竟桑进月之森的时候,可从来没想过经过希尔瓦尼拉同意,不然也不会在风倒木的屋子前面被射一箭。
希尔瓦尼拉说凯伊是桑的监护人,也就是说是“母亲”一样的沼泽女巫吗?
听闻沼泽女巫擅长诅咒与药剂,是性格古怪孤僻的种族,养出桑这样的“女儿”似乎也合情合理。
不过血族这种生物,真的需要人抚养吗?
奥利维尔难得陷入了深思。
虽然为了防止意外订了两间房,但晚上的时候桑果然出去遛达了。
本来血族就是个夜行种族,虽然不知道桑为什么可以通过封印变成人类,但骨子里的种族习惯还是不变的。
奥利维尔自己一个人默默吃掉了两份晚餐,吃得有些撑,早早锁了门,躺下休息。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桑还是不见踪影,奥利维尔自己在房间里夹着拐杖,练了一会儿用新长出来的腿走路。
期间因为裤子和鞋子都偏大,绊倒了一回,奥利维尔起身后给摔青的手臂涂了药,打算出门买新的衣服。
他坐着手推椅出门,问了路人裁缝铺的地址,并且对周围投来的各种奇异目光接受良好。
拿了新的裤子和鞋子从裁缝铺出来以后,奥利维尔本来打算直接回旅馆,结果走到一半感觉到了不太对劲。
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黏腻而的视线从后颈开始,带着某种近乎恶意的耐心,缓慢地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向下滑动,像一条无形的蛇在丈量猎物的骨骼长度。
每移动一寸,那里的皮肤就会泛起细密的颗粒,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
真是肆无忌惮。
奥利维尔忍不住想,难道是觉得他这样一个残废的人类没有任何威胁,才这样毫不掩藏自己的恶意吗?
桑不知道去了哪里,但好在脖子上还挂着她给的蝙蝠项链。
奥利维尔也吃不准项链被激活的时候,会不会让驻守在城里的光明骑士团察觉,于是打消了回旅馆的念头,调转手推椅往偏僻的地方走去。
有光明礼赞堂的城中心要热闹一些,越往外走,建筑越旧,人烟也越稀少,但身后的视线一直如影随形。
奥利维尔拐进一边巷子,淡定地转过方向来,等待着恶意视线的现身。
随着脚步声缓缓接近,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中。
它身高大概一米出头,浑身被带着兜帽斗篷包得严严实实,连下巴都没有漏出来,奥利维尔一时倒也看不出这是什么生物。
矮人?侏儒?半身人?
那人站在巷子口上,往前一步,整个身影都进入阴影之中后,这才从袍子底下伸出一截苍白细小的手臂,摘下头顶兜帽,露出一张稚嫩的人类面孔来。
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年纪,一张婴儿肥的面孔极其普通,是丢进人群中也不会惹眼的存在,可浅浅的栗色刘海之下,却有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偷着冷漠的光。
“人类。”她开口,是清脆的童音,在空挡的巷子之中略显诡异,“母亲大人在哪里?”
奥利维尔的第六感告诉自己,小女孩很危险。
他握紧手推椅的扶手,控制自己笑了一下,用温和的嗓音反问道:“我应当并不认识你的母亲?”
“你身上有母亲的味道。”
女孩走近了一步,奥利维尔看见她说话的时候会若有若无地露出两边尖锐的犬齿。
他恍然了一下,脑海中有了一丝猜测:“你说的是桑?”
话音刚落,女孩那细细的胳膊就掐上了奥利维尔的喉管。
奥利维尔甚至根本没看清女孩是怎么从几步开外闪现到面前的,总归不能用常理来理解血族这种生物。
“谁允许你用你的脏嘴喊出母亲大人的名字的,人类!”在极度的愤怒下,女孩稚嫩的脸变得疯狂狰狞,口中犬齿在她说话的时候变得更长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