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深处变得比奥利维尔记忆中更加潮湿了，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沿着砖缝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道道暗色的细流。

越往下走，空气越沉重，那种混合着铁锈和尘土的气味越发浓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腐烂了很久。

艾莉丝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

她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通道中若隐若现，赤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两颗嵌在阴影中的红宝石。

加尔文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巨剑的剑尖抵着地面，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浅淡的痕迹。

二人像是很善于这样的行进模式，全程都十分自然。

奥利维尔走在最后，桑就在他面前几步的距离，衬裙随着行动沙沙作响。

又一声闷响从地下深处传来，比刚才更近，震得石阶边缘的碎屑簌簌落下。

几枚小石子从上方滚落，擦过奥利维尔的肩膀的时候，他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顺便拔出了腰间的匕首，作防御状。

桑听见他的动作，还回头看了一眼。

她甚至都没有解开封印，漆黑的眼珠子在黑暗中亮亮的，视线落在匕首上的时候，奥利维尔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打仗的时候掏出小木棍的孩子，有些窘迫地把匕首往后藏了一藏。

但桑最后什么都没说，慢吞吞地转回过头去。

“一会母亲大人就在旁边看着就好。”走在前头的艾莉丝挥舞着自己的小拳头，像只长牙五爪的螃蟹一样，“这几百年来，艾莉丝进步了很多，这种坏家伙可以一拳一个！”

虽然有时候，奥利维尔以自己的视角，会觉得桑很天真，像个孩子。

但是在艾莉丝这个真正的孩子面前，桑却表现出了一种母亲一般的温和和纵容。

“好啊。”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一点笑意，“那我一会就在旁边看着。”

奥利维尔捏紧了自己手中的匕首。

他忽然想起，曾经在狂猎村的酒罐中，那个对着桑求偶的天真半龙人。

那个时候奥利维尔只觉得不可思议，可如今却能够体会到他的心情。

雀跃、期待、忐忑，尾巴在背后扫个不停，最后却只能僵硬地顿住。

“我说，在我的种族中没有伴侣这种概念，非要算的话，他只能成为我的眷属。”当时的桑就这样对着索菲娅轻飘飘地说了这句话。

没有伴侣概念的血族，最亲近的关系就是眷属。

所以她才会这样纵容艾莉丝，用那样温和的口吻回应她。

拐过最后一个弯，地牢的铁门出现在视野中。

铁门扭曲变形，向内凹陷，像被一只巨手从内部暴力破开。

原先锁门的锁链断裂在地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艾莉丝在铁门前停下来。

她微微偏过头，赤红色的眼睛盯着那道缝隙，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像在嗅闻空气中的味道，随即又立刻捂着鼻子皱起了脸：“好臭。”

一路一直没有说话的加尔文转头看向了走廊一侧，哑着嗓子开口：“在那里。”

其实他不说，奥利维尔也能发觉，因为明显的金属碰撞的声响从铁门内侧传来。

尖锐、急促，带着一种刀锋擦过刀锋的刺耳摩擦声。

艾莉丝捂着鼻子向内走，怪过一个弯后，豁然开朗。

最里面的两间牢房已经彻底坍塌，碎石堆积如山，将原本的通道堵死了大半。碎石和灰尘覆盖了大部分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烧后的气味。

而在那片废墟的中央，理查正背对着他们。

他一只手握着剑，姿态随意得像在庭院里散步，剑刃上寥寥数点的鲜血足以说明他根本没有在认真打。

银辉骑士们围成半圆，将他困在废墟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但没有人敢贸然上前。

他的面前躺着两个人，铠甲上带着被利刃划开的裂口，已经站不起来了。

奥利维尔目光飞速扫过人群，发现泰伦跪坐在最远处的牢房门口，头轻轻歪倒，靠着墙壁，看上去已经陷入了昏迷。

而他的不远处，墙角的碎石堆底下压着半截银辉骑士的披风，深蓝色的布料被火焰灼过，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未熄的暗红色火星。

莱奥纳多被埋在那堆碎石下面，生死未知。

理查一边应付着银辉骑士的围攻，一边侧过头来。

他的视线落在奥利维尔身上，又立刻越过他，最终落在了桑的身上。

“来了？”他说，“比我想象中还快一些。”

但他的气定神闲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艾莉丝根本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

她像一道暗红色的影子，从内侧掠出，速度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