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里来几个人跟我去教务处搬新学期的课本。”一个女生的声音响起。她看着柔柔弱弱,像风一吹就倒。可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急不躁,却让人不想拒绝。
可荷葉什么也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脑海里还是只有“住校”“男寝”几个字在反复撞击。直到陈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她才茫然地抬头,发现大家都已起身。她浑浑噩噩地站起来,跟在队伍最后。
“你还好吧?”走着走着,是刚才那个女生,她放慢脚步,和荷葉并行。
她歪着头看着那个女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红白校服。袖口和领子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浅一截,像是被搓过太多次,布料薄得能透光。但每一寸都平整,没有一丝褶皱,连衣角都服服帖帖地垂着。黑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只在发尾别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发夹。没有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温顺,眼神清澈,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我在听”的认真。
走廊很长,随着脚步,地上的光斑一闪一闪的。她们跟在男生后面,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荷葉没有回答,低着头,只看前面人的鞋。一双双运动鞋,白的,黑的,蓝的。她不知道自己穿的是什么鞋,她没看。
教务处在教学楼西侧拐角,是一间宽敞却憋闷的大房间。墙面刷着半旧的白漆,墙角堆着几摞废弃的桌椅和旧试卷,地面散落着零星纸屑。夏末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落在那几摞半人高的教材捆上。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书捆沉甸甸地压在地上,光是看着,就知道抱起来有多费劲儿。
林知夏走在最前头,指尖攥着一张打印好的领书清单,纸张边缘被捏得微微发卷。她径直走到最厚最重的那一摞语文教辅跟前,蹲下身,指尖扣住牛皮纸边缘。
“林知夏,这个你搬不动——”旁边的高个子男生连忙伸手想接。
她没说话。动作熟练的腰腹发力,双臂绷紧,硬生生把那摞书抱进怀里。书本的重量压得她肩头一沉,她稳了稳,抬脚就走。路过那个男生身边时,只轻声说了一句:“让一下。”声音很轻,语气却不容拒绝。
她站在后面,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抱着一摞比她半个人还高的书,脚步缓慢却坚定地往外走。脸颊因为用力泛起淡淡的红晕,额角渗出薄汗,发丝黏在鬓角。可她始终没皱一下眉头。
荷葉学着旁边男生的样子,抱起一摞相对较薄的课本。这具陌生躯壳的力气大得让荷葉心惊,轻易就托起了重量,她的动作十分的变扭,爸爸从来没有让她干过这些事。她全程低着头,视线死死锁在怀里的书本上,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进这摞纸页里,不被人看出这力量与灵魂之间那道冰凉的裂隙。
书很沉,压得小臂肌肉微微抽搐。她下意识想像从前那样,用腰侧顶着省力,膝盖刚一曲,小腹下面传来的异样感让她猛然惊醒,慌忙又挺直了腰背,改用腹部生硬地硌着书沿,一步一挪地往前走。每一步,粗糙的帆布裤料摩擦着大腿皮肤,都像是在提醒她这具身体的存在,陌生,且不容拒绝。
前面两个男生已经搬完一趟,正勾肩搭背地说笑着往回走。
“胖子,晚上回去接着‘炸金花’啊,昨晚输的老刘还没请豆浆呢!”一个嗓门挺亮。
“请个锤子!你上学期说输的喊我爸爸,咋个不含呐!”另一个笑着撞了下对方的肩膀。
“回去”。 “晚上”。 “炸金花”。
这几个陌生的词,混杂着少年们毫无顾忌的哄笑和肢体碰撞的闷响,像几块坚硬的的异物,撞进她一片空茫的脑海。对于“男生宿舍”,她所有的认知都来自漫画和电视剧里那些模糊而喧嚣的片段——永远弥漫着汗与荷尔蒙的混沌空气、堆积如山的运动鞋和袜子、此起彼伏的怪叫与大笑。脏、乱、差荷葉脑海里想想不出任何一点美好的东西……
一种源自性别认知的、混合着恶心与恐慌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她仿佛看到自己被迫陷入一个巨大、嘈杂、不断蠕动的垃圾场。那里的空气她无法呼吸,那里的一切声响、气味和目光,都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粗野的侵略性。而最可怕的是,她将被剥夺所有“森荷葉”的痕迹,困在这个名为“叶何”的男性躯壳里,慢慢成为那个垃圾场中的一部分,直到被彻底同化或窒息。
前面的男生已经跑完第二趟了。她还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上,笨拙地挪动。有人从她身边快步跑过,带起一阵裹着热意的风,卷来一股清晰的、属于青春期男孩运动后的微酸汗味。这气息陌生、粗粝,充满侵略性,让她胃部一阵紧缩。没有人留意她。在这片由少年们的活力和噪音构成的海洋里,她只是个局外人。
第二趟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落后了,试着一次抱两摞。刚弯腰,书就滑了,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捡,一本一本摞起来。旁边有人蹲下来帮忙。她抬头,是林知夏。她没说话,帮她把书摞好,码齐,然后站起来,沉默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