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维维的目光停在那个肿脸的男孩身上,看着滑稽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脸怎么了。”
陈阳凑近看了一眼。“这个叫阿布。脸怎么肿成这样——”他没说完,把照片放到一边。信封的边角在他手里折了一下,发出轻微的脆响。合照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大大小小的笔迹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陈阳哥哥,我们的新教室修好了”“操场是水泥的”“你暑假来看我们”“我今年考了第三名”。
王浩看着合照上那十来个孩子,大大小小挤在一起。“这都是你爸班上的学生吗?”
“不是,这都是暑假继续在学校托管的小朋友们。那边就这样。这些孩子的爸妈大部分在外面打工,家里只有老人,有的连老人都没有。放假了没人管,学校就成了临时的家。所以暑假也不放假,放了假这些孩子没地方去。”陈阳蹲下来,又掏出几个核桃。“我爸妈暑假不休息,继续在学校守着。但老师不够,总共七八个,基本一个班就是一个年级,一个老师带一个班,放了假有的老师要回家,我爸是校长,他得守着。所以基本都剩下我爸妈两个人,又要上课又要做饭,忙不过来。所以每年暑假我都去——帮忙批作业,代几节课,带他们上体育课,其实就是陪着玩。”
黄维维看着合照上那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他们爸妈过年回来吗。”
陈阳把核桃放进箱角,声音低了低。“有的回,有的不回。不回来的,就一直在学校待着。离得远,车票不是特别好买。”
空气里静了几秒。陈阳从箱底掏出几个塑料袋和瓶瓶罐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么多东西,我吃不完。你们帮我分担点。”他把干蘑菇、干笋、核桃分给帮忙搬箱子的几个人。分到林知夏时给了她一袋干蘑菇,分到荷葉时给了她一袋干笋。大个儿分到了一瓶蜂蜜。
林知夏接过那袋干蘑菇,一股松针和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菌伞皱巴巴的,沾着干了的泥土。她的指尖拂过菌伞的褶皱——和昨天在凤凰村后山上,荷葉从竹林里挖出来的竹笋是一个气味。
王浩也从自己那袋里拿起一块干蘑菇,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尝了一下。他眼睛亮了。“这干蘑菇真不错,比我妈在超市买的那些香多了。”
他把手里那袋干蘑菇搁在桌上,又拿起大个儿分到的那瓶蜂蜜,转过来对着光线,透着阳光,泡在蜂蜜里的蜂巢闪着橙色的光。
随着瓶子的转动,瓶身上贴的纸条也显露出来:“阳哥,蜂蜜是我摘的,很甜。阿布。”
陈阳怔了一下。他把纸条凑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看,又低头从信封里抽出那张合照,找到边上那个肿着脸的小男孩——他手里举着的塑料瓶,和桌上这瓶一模一样。
“看来这蜂蜜一定保真。”黄维维笑道。
陈阳把瓶子放回桌上,声音放得很轻。“去年暑假我走的时候他说要给我带蜂蜜,我以为他就是说说。”
大个儿看着瓶身上阿布那张字条,又看了看合照上肿着脸还在笑的男孩,把蜂蜜递回给陈阳。“那边的大人都在外面打工——他们怎么不在老家做点生意。就这些啊。”
王浩指了指桌上那堆东西,“干蘑菇、野蜂蜜、核桃、干笋——哪样不是好东西。重庆这边想买都买不到真的。他们那边山上到处都是,怎么不收了拿去卖。”
陈阳把箱子合上。“试过。前年村里有个大爷背了二十斤蜂蜜去镇上,收购站的人拿根筷子一戳,就说掺了糖,一斤只给五块。大爷气得当场把蜜背回去了,说喂猪都不卖给他。”他顿了顿,“那蜜是他辛辛苦苦亲手养的。外面的人不信,非说看着这么好的蜜一定是掺了糖。”
王浩沉默了几秒,看着瓶身上阿布那张字条。“但这个是真的。毕竟小孩子脸上被蛰的包就是证据。”他掏出手机,对着蜂蜜瓶身连拍了几张,又把合照拉近,拍了一张阿布肿着脸举罐子的特写。打开微信,把照片给他爸发了过去。
王浩接着开口道:“我爸平时准备礼品送送人,买都买不到这么好的土特产。还经常买到假的。这样的玩意儿在我们这儿可金贵着呢。”
陈阳有一点无奈:“山里多的是,但运不出来。路不好走,外面的人不知道这山里有好东西,知道了也进不来。而且就算有货,也没办法让人相信是真的。假的太多了。要不便宜卖给收购贩子,要不就自家吃。”
林知夏站在人群外层,手里握着刚才分到的那一小袋干蘑菇。人群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运到重庆的话,运费贵吗。”
陈阳转头看她。“村里到镇上要走半天。镇上寄快递到重庆,一斤要十块钱。太贵了,不划算。”
林知夏轻轻点了点头,垂下眼,没有再说话。她指尖收紧,攥住了那袋干蘑菇,指甲隔着塑料袋轻轻摩挲着。
王浩帮陈阳把东西整理好。他把那瓶蜂蜜放在最上面,几位男生打算一起把吃食往宿舍搬。
走出教室的时候,王浩还在跟大个儿说:“你猜我爸会怎么说——他肯定让我问清楚产地和产量。”
大个儿说:“你爸是不是又要开始盘算生意了。”
王浩说:“那当然,我家本来也是干贸易的。”
黄维维拿着那幅画和拍的风景照还在看着,林知夏拿着分到的干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