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指着“收购价”那栏停了笔。“不知道山里的菌子实际多少钱一斤。陈阳说普通的大概30左右，名贵一点的，一二百吧。但怕到时候会涨价。”
荷葉拿出手机，翻出之前查到的信息。“我之前查过，我们这儿真正的野山菌，普通的在40到70左右像羊肚菌、牛肝菌之类的能卖到几百上千块。野蜂蜜在300块左右，养殖的土蜂蜜也能卖到150左右。”
林知夏点点头，用笔把数字改过来。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几张折叠整齐的纸币抽出来，一张一张排在桌上。“收货的本金有了。”
荷葉没有问这钱哪来的。信封一角有一块洗不掉的水渍，边缘发黄，摸上去微微发硬。
林知夏把账目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每一笔都确认过了。她把草稿纸折好放进书包。荷葉把手机收回去，也把自己的东西收好。两个人站起来，关了灯。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暑假如果待在家里，就是对着叶林。那个房子里的气氛，她不想再经历一个暑假。不需要说服谁，只需要一张火车票。
六月。期末复习的时候，王浩从卷子堆里抬起头，隔着好几排朝陈阳喊了一嗓子。“我爸帮大家订好票了，考完就走。”
陈阳头也没抬。“到了跟我走就行，那条路我走了好几年了。”
林知夏从课本里抬起头。“到了之后第几天能去村子里看货。”
王浩说：“第一天就要去？”
林知夏没回答。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荷葉坐在旁边，把王浩说的火车时间和陈阳说的路线默默记下了。
期末考试最后一场结束。出发那天早上，火车站。
王浩父亲帮大家买好了票。他是个务实的中年人，话不多，在候车室简单交代了几句：“那边的山货是好东西，但路不好走。”王浩正低头翻书包找零食，没应声。王浩父亲顿了一下，转过身去看列车时刻表。他拍了拍王浩的肩膀。“去了别怕吃苦，多看多学。”
大个儿来送行，往王浩手里塞了一包零食。“可惜我要参加集训，去不了，你们帮我带点菌子回来。”
“行。”王浩头也不抬。
“我说真的！我妈做的菌子炒肉天下第一，你必须帮我带。”
“知道了知道了，”王浩把零食塞进书包，“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火车开动了。窗外站台上大个儿挥了挥手，越来越小。临江镇的房子、街道、河边的歪脖子树，一样一样从窗外退出去。然后是田野，然后是山。
林知夏从书包里摸出那台相机。机身冰凉，沉甸甸的。她举起镜头，对准窗外飞速后退的临江镇。快门“咔嚓”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黄维维从前排回过头。“电池我带了好几块。多拍点。”
林知夏嗯了一声，把相机关掉，放回口袋。荷葉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
下了火车，天已经黑了。长途车站的灯昏黄，空气里有股汽油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长途车在盘山路上颠了四五个小时。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急。窗外的风景从城镇变成了层层叠叠的梯田，偶尔能看到远处山腰上有几户人家，灰色的瓦顶像一块块补丁，缝在绿色的山体上，又像鸟巢，静悄悄地嵌在云雾里。
黄维维靠着车窗，脸色发白，但目光始终没离开窗外。云影掠过梯田，她忽然抓起速写本，铅笔在上面飞快地勾勒起来——那是山脊的轮廓，也是她此刻微微发颤的心跳。
最后一段进山的路是坐拖拉机。斗子里铺着几层硬纸板，坐上去硌得慌。车子一颠，纸板就往下塌，大家只能缩着腿，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车厢板。王浩一路在抱怨屁股疼，黄维维被颠得手里的速写本差点飞出去，赶紧按住。
荷葉看着窗外的悬崖和远处的雪山。林知夏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相机，咔咔咔地拍着照。拖拉机上很挤，车身一颠，她们的肩膀靠在一起。林知夏的手放在座位边上。荷葉的手就在旁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手背传来的微热。两个人的小指，只差毫厘。
谁都没有移开。
拖拉机突突突地翻过最后一个山头。学校出现在半山腰——新修的教学楼和操场，和之前陈阳带来的合照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陈母站在校门口等。戴眼镜，头发短短，很是干练精神。看到陈阳从拖拉机上跳下来，她笑了，眼角全是褶子。“到了？路上累坏了吧。啧，又瘦了——这个学期肯定没好好吃饭。”她转头看几个同学，“你们是阳阳的同学吧？快进来，房间都收拾好了。”语气很热情，手脚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张罗事情的人。
陈父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他点了点头，声音很低：“到了。”说完就默默接过王浩父亲手里的行李。“住后面的旧宿舍吧，以前是学生宿舍，现在新宿舍修好了，做老师宿舍了，但学校老师不多，现在空着。床铺都擦过了。”他拎着行李往徐夏丽走，步子不快但很稳。
傍晚，大家安顿好之后，林知夏一个人走到操场上。
操场是新铺的水泥地，旗杆上挂着一面国旗，被山风吹得展开了。远处的山墨绿墨绿的，山顶的雪还没化完。暮色很薄，雪山在暗下来的天光里格外清晰，像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琥珀，悬在天边，冷光凛冽。和合照里看到的景色一模一样，但山风吹在脸上，比照片更真实。
她站了很久。
荷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山风卷着松针的味道吹过来，有点冷。操场上只剩她们两个人，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荷葉说：“明天去看看。”
林知夏点了点头。远处的雪山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暑假从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