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进了腊月,天就冷得邪乎。白日里日头有气无力地挂着,像个冻硬了的蛋黄,瞅着亮堂,可没半点热乎气。风倒是精神,成天价呜呜地刮,卷着地上干透的尘土和枯叶子,打着旋儿往人脖领子里钻,像小刀子喇肉似的。地早就冻得梆梆硬,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村里人们都猫在屋里,守着热炕头,搓麻绳,纳鞋底,拾掇农具,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嗑,盘算着年关咋过。
林向东在县农机厂,这个月活计不太忙,到了星期天,能攒下一天整工夫回家看看。腊月十几的一个星期六后晌,他就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顶着刺骨的西北风,回了向阳大队。
到家的时候,天都擦黑了。屋里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在一片漆黑中显得格外暖人。林建国和王秀英正在堂屋说着话,林向西蹲在灶膛前,借着火光用砂纸打磨一个小木盒——那是他学手艺的练习。林向北趴在炕桌上写作业。晚晚四岁多了,穿着厚墩墩的棉袄棉裤,像个小圆球,正坐在炕沿上,摆弄着几个磨得光滑溜圆的小石子,嘴里嘟嘟囔囔给自己编故事,什么石头大哥和石头小妹去赶集之类的。
听见院门“吱呀”一响,紧接着是熟悉的自行车链条摩擦挡泥板的哗啦声,晚晚第一个抬起头,小耳朵支棱着。她眼睛一亮,哧溜一下从炕沿滑下来,趿拉着棉鞋就往外跑,小辫子一翘一翘的。
“大哥!是大哥回来了!”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带着雀跃。
王秀英也听见了,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掀开厚厚的棉门帘。一股冷风卷着林向东进了屋,他头上、肩上落着一层白霜,眉毛睫毛都挂了细小的冰碴子,脸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气变成一大团白雾,在油灯光里打着旋儿散开。
“哎哟,这冰天雪地的,快进屋暖和暖和!”王秀英赶紧把他拉进来,拍打着他身上沾着的寒气,又伸手去捂他冻得通红的耳朵。
林向东跺跺脚,把手里的一个旧帆布挎包放在桌上,那包看着瘪瘪的,不像带了啥东西。他先凑到灶膛边,就着那点橘红的火光烤了烤冻得有些发僵、指关节粗大的手,嘴里“咝咝”地吸着气。烤了一会儿,又用娘舀来的热水洗了把脸,拿旧毛巾狠狠擦了几把,这才觉得那点活气儿慢慢回到了四肢百骸。
晚晚一直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大哥身后,仰着小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林向东弯腰,用还带着点凉意的手指捏了捏她冻得冰凉的小脸蛋:“晚晚想大哥没?”
“想!”晚晚用力点头,脆生生地回答,然后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往桌上那个旧帆布包上瞟。她知道大哥每次从厂里回来,或多或少都会给她带点小惊喜,有时候是几块厂里发的、做成小动物形状的饼干,有时候是一小包五颜六色、糖纸能攒起来的玻璃纸糖,有时候是几根鲜艳的绸子头绳。这次包里看着不鼓,不知道藏着啥宝贝。她心里像有个小猫爪子在轻轻挠,好奇得不行。
一家人围着堂屋的小方桌坐下吃饭。晚饭是热腾腾的、能照见人影的玉米面糊糊,和烤得焦黄、嚼起来喷香的窝头,还有一小碟淋了滴香油的咸菜丝。林向东一边“呼噜呼噜”喝着糊糊,一边说着厂里的事儿,哪个师傅又带了新徒弟,最近在修什么型号的拖拉机,遇到了啥难题。林建国听着,不时“嗯”一声,或者问一句“那后来咋整的”。王秀英则不停地给大儿子夹咸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厂里食堂油水少,回家就多吃几口菜。”
晚晚吃得有点心不在焉,小眼神老往桌上那个静悄悄的帆布包溜。糊糊喝得慢,窝头也啃得有一口没一口的。她心里惦记着那包里的东西,又不好意思直接问。
好不容易等到吃完饭,收拾了碗筷,王秀英去灶间刷锅。林向东才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拿过那个旧帆布挎包,不紧不慢地打开。晚晚立刻蹭了过去,扒着桌沿,踮着脚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哥的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
包里没啥稀罕东西,就是几件叠得整齐的换洗衣裳,一个掉了不少瓷、露出黑铁皮的旧搪瓷缸子。晚晚心里那点期待的小火苗,眼看着就有点黯淡下去,小嘴不自觉地微微噘了起来。难道这次大哥啥也没带?
但林向东的手在包底摸了摸,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然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方方正正、巴掌大小的、扁扁的东西。报纸是《人民日报》,日期已经模糊了,边角有些磨损。
“晚晚,看大哥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林向东把那个小包递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点逗弄的意味。
晚晚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接过那个小包,有点沉,硬邦邦的。她看看大哥带笑的脸,又看看手里这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的小方块,在全家人的注视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开始拆。报纸用细细的麻绳十字交叉捆着,她解得有点费劲,林向西想帮忙,她摇摇头,非要自己来。终于,麻绳解开了,旧报纸也被一层层揭开。
里面,躺着一本崭新的、彩色封面的小书!
书不大,比大人的手掌宽些,是长方形的。封面的纸挺括光滑,在油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最上面用醒目的红色美术字写着“小兵张嘎”四个字,下面画着一个小男孩,浓眉大眼,虎头虎脑,光着黝黑的上身,腰里扎着条布带,手里举着一把木头做的枪,正机警地看向远处,眼神亮得灼人。背景是芦苇荡和远处隐约的村庄,画得挺生动。最底下是“人民美术出版社”几个小字。
“书!”晚晚惊喜地叫出声,眼睛瞪得圆圆的。她见过三哥的课本,厚厚的一摞,字密密麻麻的;见过妈妈的学生用的作业本,格子横线;也见过供销社柜台里摆着的、花花绿绿的小人书,但离得远,看不清,而且她知道那很贵,娘从不舍得买。这样一本崭新的、画着打仗小孩的、属于她自己的“小书”,她还是头一回摸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怦怦”响,手心里都冒汗了。
“这是小人书,也叫连环画。”林向东拿起那本书,小心地翻开第一页给她看。里面果然是一幅一幅黑白的画,画下面还有几行工工整整的印刷字。“讲的是一九四几年,打日本鬼子的时候,一个叫张嘎的小英雄,怎么在芦苇荡里,用他的聪明劲儿和勇敢,跟鬼子汉奸斗智斗勇的故事。不认字没关系,先看画儿,也能懂个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