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的喜悦,像一阵暖烘烘的春风,吹遍了林家小院,吹得每个人心里都亮堂堂、暖洋洋的。可这喜悦还没完全沉淀、咂摸够味儿,紧跟着就来了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忙碌——离九月开学报到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不到两个月了。去北京上学,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可也是天大的“工程”。人要去,行李得准备,路费得凑,手续得办,一桩桩一件件,都得落到实处,半点马虎不得。
“北京不比县城,天冷,听说冬天能冻掉耳朵。”王秀英拿着那张薄薄的入学须知,翻来覆去地看,眉头又习惯性地微微蹙起,但这次蹙起的纹路里,是带着笑意的操心,“被褥得厚实,棉花要新弹的,蓬松暖和。衣裳也得做两身能见人的,不能让人家城里同学笑话咱农村孩子寒酸。”
布票、棉花票,这些金贵的东西,家里攒得并不多。王秀英把自己转正后发的、一直舍不得用的布票棉花票都拿了出来,又找关系好的同事、邻居匀换了一些,总算凑够了做一床厚被褥、一件新棉袄、两条替换裤子的量。布是普通的蓝“的卡”和灰“涤纶”,耐穿,颜色也稳重。棉花是托人从产棉区买来的新棉花,雪白蓬松,闻着就有太阳的味道。
从那天起,王秀英除了上课,所有的时间几乎都扑在了缝纫机前。那台作为大嫂嫁妆的“飞人牌”缝纫机,这下可派上了大用场,“嗒嗒嗒”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成了林家小院最动听的背景音乐。她先做被褥。被里被面是早就洗好、浆过、在太阳下晒得干爽挺括的细棉布。她把棉花一层层均匀地铺在摊开的被里上,铺得厚厚的,用手掌细细抚平,然后盖上被面,用大针脚先固定住四边和中间,再搬到缝纫机下。她脚踩着踏板,手扶着布料,眼睛紧盯着针脚,沿着被子上早就画好的绗线,一行行、一道道路实地缝过去。针脚细密均匀,像一行行工整的字。晚晚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看棉花在娘手下变得驯服,看布料在机针下渐渐合拢,变成一床方方正正、厚实饱满的新被子。空气里飘着新棉布和棉花的清香,还有缝纫机油和阳光混合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娘,为啥要缝这么多道线?直接缝个被套,把棉花塞进去不行吗?”晚晚好奇地问。
“那样容易滚包,棉花坨成一团,不暖和,也不平整。这样一行行绗住,棉花就固定住了,怎么睡都匀实,也耐用。”王秀英一边踩机器,一边耐心解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被褥做好,又开始做棉袄。这次更费工夫,要裁片,要絮棉花,要绗线,还要上领子、钉扣子。王秀英熬了两个通宵,眼睛都熬红了,才在开学前把一件厚墩墩、板正正的藏蓝色“涤卡”面、驼色绒布里子的新棉袄赶了出来。棉袄做得略大了些,王秀英说:“向北还在长个头,做大点,能多穿两年。袖口和下摆我都留了富余,要是短了,还能放出来一截。”她把棉袄递给林向北试穿,林向北穿上,整个人显得更加挺拔精神,只是肩膀处稍微有点空。王秀英这里扯扯,那里拍拍,嘴里念叨着“挺好,精神”,“北京冷,这棉花絮得厚,冻不着”。
林建国也没闲着。他跑了几趟公社和县里,把林向北的户口迁移、粮油关系转移这些繁琐的手续一一办妥。又拿出一个用手绢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小布包,里面是家里全部的积蓄,数了又数,凑了二十块钱。二十块,在那时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是林建国开拖拉机、王秀英教书、一家人省吃俭用攒下的。他把这二十块钱,连同一叠全国粮票,郑重地交给林向北:“向北,这钱你拿着,路上用,到了学校应急。该花的花,别太省,但也不能大手大脚。粮票全国通用,吃饭要用。到了学校,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
林向北接过那叠沉甸甸的钱和粮票,喉咙发紧,重重点头:“爹,我知道。我省着花。”
林向东从厂里回来,给弟弟带了一个崭新的、印着“上海”字样的黑色人造革旅行包,比帆布包轻便好看,还有拉链和锁扣。“这个装随身东西,路上方便。被褥衣物用绳子打好包袱,我帮你捆自行车上,送你到县城火车站。”林向西用结实的麻绳和旧床单,把被褥棉袄捆扎得方方正正、结结实实,还在四个角垫了旧布,防止磨损。
晚晚看着家里人为三哥忙忙碌碌,心里既为三哥高兴,又充满了浓浓的不舍。三哥要去那么远的北京,以后不能每个星期都回来了,要很久很久才能见一次。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翻看着三哥以前带给她的那些宝贝:带熊猫的橡皮,印着天安门的铅笔盒,五彩斑斓的糖纸……每一件都带着三哥的痕迹和遥远的县城、学校的气息。现在,三哥要去更远的北京了,会给她带什么回来呢?会不会有真正的“北京糖”?糖纸是不是更漂亮?
她想了想,从自己的“百宝箱”里,挑出一张她认为最漂亮、保存最完好的糖纸——那是一张橘红色的、印着一架小飞机的玻璃纸,在阳光下会闪闪发光。她小心地把它抚平,夹在那本作文比赛得的红色笔记本的扉页里,然后拿着笔记本,走到正在最后清点行李的林向北面前。
“三哥,这个给你。”她把笔记本递过去,小脸上是努力做出的、轻松的笑容,但眼圈有点红,“你到了北京,用它记笔记。这里面……有我给你的糖纸,最漂亮的一张。你想家的时候,就看看。”
林向北接过笔记本,翻开扉页,看到那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光芒的橘红色糖纸,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他蹲下身,平视着晚晚,看着她强忍泪意的、亮晶晶的眼睛,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谢谢晚晚。三哥一定带着,天天用,想晚晚的时候就看看糖纸。等三哥到了北京,安顿好了,就给晚晚寄信,寄照片,还有……真正的北京糖,很多很多,糖纸都留给晚晚,好不好?”
“嗯!”晚晚用力点头,扑进林向北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带着新棉布清香的颈窝里,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小声说:“三哥,你要早点回来……我等你带北京糖……”
出发的日子定在九月八号,星期六。学校要求十号到十二号报到,从他们这儿坐火车去北京,得一天一夜,八号走,九号傍晚到,时间正好。
八号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林家小院就灯火通明。王秀英做了比送考那天更丰盛的早饭,有面条,有鸡蛋,还炒了一小盘腊肉。一家人沉默地吃着,气氛有些凝滞,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连平时爱闹的大侄子小栋,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安安静静地趴在大嫂怀里。
吃完饭,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林向东已经把自行车推到了院门口,后架上绑着捆扎整齐的行李包袱,前把手上挂着那个黑色人造革旅行包。林向北也换上了一身半新的衣服,外面套着那件崭新的蓝棉袄,虽然天气还不冷,但娘坚持让他穿上,“路上风大,早晚凉”。
全家人送到院门口。晨风凉丝丝的,吹得人清醒,也吹得心里发酸。
“向北,到了就给家写信,报个平安。”王秀英拉着儿子的手,一遍遍地嘱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缺啥少啥就跟家里说,别委屈自己。跟同学老师好好处,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