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媛满月那天,家里着实热闹了一番。没大操大办,但至亲好友都来了,王秀英和林建国商量着,杀了一只鸡,割了二斤猪肉,又去公社割了块豆腐,凑了六菜一汤,算是给孙女庆祝“出窝”。周小兰娘家人也来了,抱着外孙女亲了又亲,直夸孩子长得白净,像妈。林向西这个新晋的爹,一整天都咧着嘴傻笑,递烟倒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晚晚抱着打扮一新的小侄女,心里软成一团。小丫头穿着她买的那身粉色小褂,戴着大嫂用红布头做的、绣了“长命百岁”的小帽子,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来转去,偶尔发出“啊、哦”的无意义音节,引得大人们一阵欢笑。
满月酒过后,日子又恢复了日常的节奏。新房已经基本完工,门窗都安上了,玻璃亮堂堂的,只等再过些时日,墙面地面彻底干透,就能往里搬东西入住了。林向西除了偶尔接点木匠活,大部分时间都耗在新房子里,打磨门窗的边角,检查榫卯是否严丝合缝,盘算着还要添置哪些小件家具。林建国和林向东则忙着地里的活计,夏玉米长得正旺,需要除草、追肥。赵红梅的“红梅裁缝铺”生意稳定,她开始试着用些零碎布头拼接成椅垫、围裙,很受勤俭的主妇们欢迎。小栋放了暑假,整天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晚晚身后,一会儿要小姑讲故事,一会儿要去看妹妹。晚晚除了复习功课、帮着带带孩子、做做家务,心里也惦记着三哥。上次写信提到她选了文科,也说了家里添丁的喜讯,算算日子,三哥的回信也该到了。
这天下午,天阴沉沉的,闷热无风,像是憋着一场大雨。晚晚刚哄睡了林媛,拿着本历史书,坐在枣树下的阴凉里,心却静不下来,总觉得有些烦躁。小栋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看得津津有味。
“晚晚!晚晚在家不?” 院门外传来邮递员老陈熟悉的喊声。
晚晚心里一跳,立刻放下书跑了出去。“陈伯伯!”
老陈推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额头上都是汗,从邮包里拿出一封信,笑眯眯地递过来:“北京来的,你三哥的信!还有一张汇款单,五块钱,是给你的。”
是了,每月初,三哥发了工资,总会单独给她寄几块钱,让她添置学习用品,或者买点零嘴。晚晚接过信和汇款单,道了谢,捏着那薄薄的信封,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忽然就化开了,变成了期待。她捏了捏信封,比往常似乎厚一点。
“谁的信?” 王秀英在灶间探出头。
“我三哥的!” 晚晚扬了扬手里的信。
“快看看,你三哥说啥了。” 王秀英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林建国也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闻言也停下了脚步。连在屋里踩缝纫机的赵红梅也停了机器,走了出来。林向西正好从新房那边过来,手里还拿着把刨子。
一家子人,除了睡着的林媛和周小兰,都聚到了堂屋里,目光都落在晚晚手里的信上。晚晚小心地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三哥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工整有力。
“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晚晚,小栋:你们好。来信收悉,知悉家中一切安好,侄女林媛平安诞生,心中甚喜,遥祝她健康茁壮,聪明伶俐。得知晚晚已正式选择文科,并加入文学社,为兄欣慰。文科之路贵在坚持与积累,望你多读、多思、多写,必有所成。随信附上五元,聊作鼓励。家中新房将成,可喜可贺,辛苦爹娘兄嫂操劳。我在此一切均好,勿念。”
信的开头是惯常的问候和家常,晚晚念着,大家听着,脸上都带着笑。但念到这里,晚晚的声音顿了顿,因为接下来的内容,似乎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另有一事,思忖再三,觉得还是应告知家里。我单位同科室一位前辈,姓苏,为人热情,对我颇多关照。苏师傅有一女,名苏静,去年自师范学院毕业,现分配在部委下属的图书馆工作。因苏师傅之故,我与苏静同志有过几次接触,一同参观过博物馆,也曾在苏师傅家吃过便饭。苏静同志性情温和,知书达理,好学上进。我们……相处颇为融洽。此事目前尚未明确,但我觉得,应当让家里知晓。请爹娘及兄嫂不必挂怀,我自会慎重处理。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及时告知家里。”
晚晚念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脸也有些微微发热。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知了有气无力的叫声。
“这……这是啥意思?” 王秀英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凑了凑,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向北这信里说的……是那个意思不?他跟一个女同志……处对象了?”
林建国没说话,但拿着旱烟袋的手停在了半空,耳朵明显竖起来了。林向东和赵红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林向西挠挠头,憨憨地笑了:“三弟这是……有情况了?”
晚晚的脸更红了,她把信纸递给娘:“信上就是这么写的,说是一个同事的女儿,在图书馆工作,他们接触了几次,感觉不错。”
王秀英接过信,她不识字,但还是下意识地凑近了看,好像能从那些字里行间看出花儿来。“苏静……图书馆工作……大学生……性情温和,知书达理……” 她喃喃地重复着信里的词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睛里满是惊喜和期待,“好啊,好啊!图书馆工作,好单位!大学生,有文化!性情好,这就最要紧!” 她抬头看林建国,“他爹,你听见没?向北信里说的!”
林建国这才慢悠悠地把烟袋锅子凑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遮住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但眼里的光骗不了人。“嗯,听见了。孩子自己的事,他自己有数。信里不也说了,让咱们不必挂怀,他会慎重。” 话是这么说,可那语气里的轻松和隐隐的高兴,谁都听得出来。
“哎呀,这可是大好事!” 赵红梅拍了下手,脸上笑开了花,“三弟在北京站稳了脚跟,这要是再成了家,爹娘可就彻底放心了!苏静,这名字也好听,文文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