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冷静模样,只是双臂被沉重的袋子勒出清晰的痕迹,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些许。
许知微:“……”
她沉默了足足两秒,大脑才成功处理完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信息。
“你……”她眨了眨眼,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这是把半个商店搬空了吗?”
程迦像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她这个略带夸张的修辞,然后给出了一个朴素的回答:“不清楚你具体喜欢哪一个,就把看上去比较热门、评价不错的都买了。”
语气平静得仿佛往日在公司里陈述:“所有可能出错的模块,我都做了冗余备份。”
许知微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与其说被浪漫感动,不如说被这极致务实又极度荒诞的行为逻辑彻底击中笑点。
“程迦,”她笑着摇头,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你其实可以……叫我一起去挑的。至少不用一个人拿这么多。”这话本是随口一提,带着点嗔怪。
程迦听了,却像是被触发了某个关键任务节点。他立刻在那堆袋子中间认真翻找起来,动作有些慌忙,却目标明确。
“对,”他一边翻一边说,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专注,“最初本来只想买这个的。”
话音刚落,他从一堆柔软的玩偶和包装袋中,拎出了一样东西—。
一双极其夸张、毛绒绒、尺寸硕大、亮蓝色鞋面缀满水钻和蝴蝶结的灰姑娘水晶鞋造型拖鞋。
在夕阳的余晖下,那双鞋闪烁着梦幻又失真的光芒,可爱到几乎让人感到一丝羞耻。
然后,在许知微完全没反应过来,瞳孔微微放大的注视下,程迦极其自然地单膝跪地,停在了她面前。
手里,还郑重地捧着那双引人注目的水晶鞋。
许知微:“……”
——他要干嘛?
——单膝下跪。
——给自己穿鞋?????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花车的音乐、游客的欢笑、孩子的尖叫,瞬间褪成模糊的背景杂音。
她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人僵在长椅上,几乎要向后弹开,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干嘛???快起来!!!”
旁边已经有牵着气球的小朋友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
路过的情侣投来带着笑意的目光。
更远处甚至有人举起了手机。
程迦的动作也被她这一声呵斥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她涨红的脸和惊慌失措的眼睛,向来运行稳定的大脑似乎终于接收到了场景匹配错误的警报信号。
他眼里闪过一瞬罕见的困惑,仿佛精心编写的代码没能得到预期的输出。
“你的脚后跟,”他缓缓开口,语气毫无波澜,“磨红了,走路会疼。”
许知微又是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
她今天为了搭配裙子,穿了一双新的浅口单鞋。
皮质偏硬,鞋后沿确实在不知觉间,将白皙的皮肤磨出了一小片显眼的红痕,微微发热刺痛。
之前玩得兴奋,肾上腺素压过了不适感,此刻静坐下来,痛感才变得清晰。
“礼品店的人说,”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在她看来极其惊世骇俗的姿势,用汇报项目进度的口吻补充,“能买到的,适合立刻更换的、柔软的鞋子,只有这种。”
没有暧昧的铺垫,没有刻意的柔情,只有最直白的问题识别与基于现有条件的最优解决方案。
可偏偏,就是这种剥离了一切浪漫粉饰,笨拙的务实与关注,猝不及防地搔刮过她心口最毫无防备的地方。
一种细微而扎实的暖意,从心脏的位置悄然扩散,沿着血管蔓延至全身。
带着一点酸涩,一点酥麻,还有一丝陌生的悸动。
——有些意外。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胡思乱想。
——却注意到自己脚可能会疼。
她抬起头,看着依然单膝跪地、表情认真甚至带着点等待指令意味的程迦,所有的慌乱、羞窘、无奈,最终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和一抹无法抑制的笑意。
“你……先起来好不好?”她放轻了声音,像在哄一个不小心做错事却浑然不觉的孩子,“这样……太引人注目了。”
程迦像是接到了明确的指令,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甚至顺手拍了一下膝盖上可能沾到的灰尘。
那双巨大的水晶鞋,被他端正地放在了她的脚边。
许知微低下头,看着那双与她身上优雅裙子都格格不入的,可爱到滑稽的拖鞋,心脏深处,某个一直紧锁的角落,忽然毫无预兆地塌陷了一小块。
柔软的尘埃飞扬起来,弥漫成一片温暖的雾。
夕阳将城堡的尖顶染成瑰丽的粉色,远处传来《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悠扬的旋律。
在这片人为缔造的极致浪漫的环境里,她面前这个男人,用最不浪漫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对自己心房,最精准的狙击。
——他到底是不懂怎么追人。
——还是……太懂了?
这种彻底超乎她所有能理解的情感模型的行为,让她彻底失去了冷静分析的能力。
只剩下胸腔里,那颗不受控制而疯狂擂动的心跳声,在迪士尼梦幻的黄昏里,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