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觉得自己跟这位苏小姐有什么私事可聊，无论跟程迦有没有关系。

所以她礼貌但明确地拒绝：“抱歉，苏小姐，我刚刚下班，有点累了。”

苏清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目光却更锐利了。她像是没听到拒绝，或者说，根本没打算接受这个拒绝。

苏清妍向前倾身，许知微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耳边传来了对方压低的声音：

“许小姐，我记得你跟程迦高中交往过。我有一个千万的项目需要程迦帮忙，能不能给我五分钟？”

——自己？

——程迦？

——高中交往过？

虽然内心不解，但许知微面上还是一如既往地摆出面对陌生人的防御机制，微微退后了一步拉开剧情：“既然苏小姐这么说了，那我再不找个五分钟出来，就太不妥了。”

“不过苏小姐，你是否应该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跟程迦高中交往过？”

*

两人来到了公寓楼下不远处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坐在了安静的角落。

苏清妍点了杯美式，姿态优雅地搅拌着，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亮底牌的坦诚：“许小姐，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唐突。但我从小对人脸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大概跟我小时候学画画有关。上次在程迦生日宴上见到你，我就觉得有点眼熟，当时没想起来。”

她抿了口咖啡，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敲着杯壁，眼神陷入回忆：“刚才打电话时，突然想起来了。我在美国读高三那年，惹了点麻烦，被几个不懂事的前男友堵门，没地方去，只能躲到程迦当时租的那个又小又偏的公寓里。”

她撇了撇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那地方真是一言难尽，程迦那个人你也知道，一点都不会怜香惜玉，居然让我睡沙发！还是个廉价的单人沙发，硬得要命，睡得我腰酸背痛……”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跑题了，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说回正题。他那公寓特别小，卫生间在他卧室里。我借用卫生间时，无意中看到他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许知微，“就是你的照片。高中时期的你，穿着校服，扎着马尾，在操场上笑得很开心。那时候的程迦，嗯……又胖，又满脸痘，戴着厚厚的眼镜，跟现在完全两个人。”

苏清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我看到照片，心想这么漂亮的女孩，程迦那种……当时的状态，肯定是暗恋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还好心提醒他，像他这种家里有钱但自身条件不行的，想追漂亮女孩，就得狠狠砸钱，别玩暗恋那一套。”

她耸耸肩，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表情：“结果谁知道，他竟然说那就是他女朋友。谁能想到，他那样，你这样，你竟然还真看上他，答应做他的女朋友了。”

许知微握着温热的咖啡杯，指尖微微发凉。

她听着苏清妍的叙述，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拼凑出那个画面：异国他乡简陋的公寓，年少时可能还不算挺拔甚至有些笨拙的程迦，床头柜上她甚至都不知道何时被拍下的照片，以及他面对质疑时，那声平静的女朋友。

心里蓦地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悸动，堵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林芮那个号称帅哥雷达的家伙，会对程迦毫无印象。

也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对程迦口中的徐外中初遇毫无记忆。

因为那时候的他，或许真的太过普通，普通到湮没在人群里，不曾在她青春的记忆里留下清晰的刻痕。

而自己……之前竟然还因为苏清妍一句高中女友的误会，就下意识地怀疑程迦那十三年的真挚。

一丝清晰的自责悄然爬上心头。

“虽然不知道你当初看上他啥了，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如今还能做邻里，想来是和平分手。所以，”苏清妍观察着她的神色，适时地将话题引回自己的目的，“许小姐，能不能请你……帮我劝劝程迦？下个月他父亲寿宴，对我真的很重要。只要你帮我这个忙，条件我们可以谈。”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恳切，但眼底深处仍是精明的衡量。

许知微张了张嘴，正准备回应，一股极其轻微、却无比熟悉的拖拽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眼前苏清妍精致的面容和咖啡馆柔和的灯光，像水纹般晃动虚化。

意识被短暂而强制地拖入另一个空间。

是程迦的公寓。

只开了一盏昏暗的灯，光线将一切勾勒得朦胧而私密。

视角很奇怪，她似乎是半倚靠在床头。

而程迦……就在她脚边。

他跪在深色的地毯上，背脊微微弓着，是一个绝对臣服且小心翼翼的姿势。

他低着头，碎发垂落，遮住了大半神情。身上只穿着简单的家居长裤，上半身赤裸，肩背的线条在昏黄光线下绷紧，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她垂在床沿的小腿上，眼神里没有丝毫狎昵，反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珍视和犹豫，然后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前一刻，微微颤抖，停顿在空中，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玷污了什么。

然后，他极轻地俯下身，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亲吻圣物，将自己的唇，无比小心地印在了她小腿的皮肤上。

那一瞬间传递来的触感，并非情欲的滚烫，而是一种带着无尽珍惜和卑微渴求的颤抖。

他甚至不敢停留，一触即分，随即又恢复到那种跪伏的姿态，呼吸轻得仿佛不存在，只是用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小腿，像一个等待宣判，又害怕得到任何回应的罪人。

那是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早已深入骨髓的守望习惯。

渴望靠近，却又因太过珍视而畏惧触碰；沉溺于幻想中的亲密，却又在每一寸靠近中都写满了我不配的卑微与克制。

——一如他这十三年。

这个莫名的认知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心酸和震动，瞬间淹没了她。

所有的迟疑、所有的权衡、所有因苏清妍话语而产生的细微波澜，在这一刻都被这股更汹涌的情绪欲望，覆盖得荡然无存。

“抱歉，苏小姐！”许知微猛地站起身，动作又急又重，带得椅子与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桌上的咖啡杯剧烈晃动，深褐色的液体溅出几滴。

她脸上血色褪去一些，又迅速涌上更深的红潮，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震动和急切，“我突然想起有件非常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刻处理！真的非常抱歉！”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从包里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自己的名片塞到苏清妍手里：“这上面有我电话。等我处理完急事，一定给你回电话！今天真的不好意思！”

苏清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捏着名片：“哎？许小姐，我们还没……”

“对不起！真的很急！下次再聊！”许知微几乎是落荒而逃，顾不上苏清妍错愕的表情和咖啡馆里其他人投来的目光。

——得回去。

——立刻。

——马上。

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苏清妍，盯着自己仓皇跑走的背影，喃喃自语道：“难怪程迦的幻想根本得不到，估计都给了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