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迦端着煎得金黄的华夫饼、嫩滑的鸡蛋羹和冒着热气的豆浆走出厨房，摆在餐桌上时，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和许知微在自己家里，面对面地吃早餐。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私密空间。

华夫饼的配方他特意查过，鸡蛋羹的火候也小心控制，豆浆是现磨的，滤得很细。

但他心里还是没底。

——她平时早上好像都是一杯冰美式解决，最多加个三明治。

——自己做的这些，她会喜欢吗？

——是不是太中式了？

——自己不喜欢在美国那段日子，所以连带着也不喜欢美式早餐。

——可是她或许喜欢？

——或许自己应该再准备一杯咖啡备着？

——可今天是周日，她不用赶着去公司加班，或许，或许想吃不那么提神醒脑的早餐？

他试图说服自己，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厨房的咖啡机上瞟。

就在他心神不宁，甚至考虑要不要现在立刻去补一杯咖啡时，许知微已经坐了下来，拿起汤勺，尝了一口鸡蛋羹，眼睛微微一亮：“嗯，很嫩。”

程迦心里那点忐忑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取代，嘴角忍不住想翘，又强行压住，只是默默地在她对面坐下，把豆浆往她那边推了推。

气氛温馨得让他有些恍惚。

然后，许知微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对了，苏清妍早上给我打电话了。”

程迦刚拿起的筷子顿在半空。

许知微继续说道：“她想让我劝劝你，下个月你爸生日，带她去。”

程迦：“……”

他脸上那点刚浮现的柔和瞬间褪去，眉头拧了起来，脸色明显沉了下去。他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火和被冒犯感：“这苏清妍……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许知微又舀了一勺豆浆，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你之前这种场合，总带她么？”

“没有！”程迦立刻反驳，语速快了些，甚至带上了点急于澄清的急切。

看到许知微微微挑眉，似乎不信，他更急了，解释的话甚至有些磕绊：“真、真的没有！上大学后，我跟她在不同州的大学，基本就不来往了。后来我回国，她还在美国，更没什么联系。就是……就是她最近回国了，家里好像想让她联姻，她才……才搞出这些事。”

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许知微。

许知微“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喜怒：“联姻啊？”

程迦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又嘴笨，怎么提到这茬了。

他连忙补救，语气更加急切：“是苏家想借程家！我没那个意思！我跟她说过很多次了！”

许知微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联姻的事，转而问道：“所以，你拒绝她的时候，没跟她讲清楚原因？”

“我讲清楚了！”程迦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说我有要带的人了，而且我们是——”他忽然顿住了，话卡在喉咙里。

他想起了苏清妍那天在门口，提醒说出的那些话，关于他的身世，关于他带去的陌生女伴会面临怎样的指指点点。

那些他刻意忽略，试图用只要我足够强大就能保护她来麻痹自己的现实，此刻在许知微清澈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他要怎么跟她解释，他本来是想带她的，但是又害怕带她踏入那个泥潭，害怕那些审视和非议的目光会落在她身上，害怕她因为自己那尴尬的出身而承受不必要的压力？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些在心底积压了多年的，关于自己身世的晦暗和自卑，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堵住了所有解释的通道。

许知微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骤然沉默下去，看着他眼神里闪过的挣扎，犹豫，甚至是一丝，痛苦。

她没催，只是耐心地等着。

“……但是什么？” 许知微轻声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期待，“还是说，你想带别人去？所以拒绝了她？”

程迦猛地抬起头。

他想带的人，就在眼前，正和他一起吃着他做的早餐。他做梦都想名正言顺地牵着她，站在所有人面前，向那个冰冷又势利的家族圈，宣告她的存在。

可是——

从何说起？

难道要这样开口：“知微，其实我爸五十岁那年，酒后睡了一个酒店服务员，对方怀了我，查出是男孩才被允许生下来。我生母拿了很大一笔钱还了家里的债，然后被我爸送去国外读书、嫁人，再也没回来。我被带回程家，由他当时的妻子——我法律上的母亲抚养。那时她自己的两个女儿都已经成年，在家族企业里手握实权。而我，一个外来私生子，名义上的‘独子’，从被抱进门那天起，就是她们眼中的钉子，是分走家产的潜在威胁，是她们母亲婚姻失败的活体耻辱柱。”

还是告诉她： “因为我这个尴尬的身份，高一那年，家里两个姐姐和我名义上的母亲争权夺利到了白热化，怕我这个独苗出意外成了牺牲品，才紧急把我塞进徐外中，没多久又匆匆送出国，美其名曰留学，实则是避险。所以我对徐外中的记忆才那么模糊，除了你，我什么都记不清。”

或者更直白一点： “程家的光鲜亮丽底下是这么一团污糟。我从小就知道，所谓的家产跟我没关系，我能平安长大，按自己意愿学计算机、创业，已经是我那位养育我长大的养母所能给予的最大的仁慈。所以我拼命自己挣出路，拉投资也要扯着程家的虎皮，但心底里，我从来没觉得那是我的‘家’。带我回去，你会面对无数双审视、计较、带着怜悯或鄙夷的眼睛，你会听到关于我生母的各种不堪传闻，你会被卷入那些你根本不感兴趣的、关于金钱和权力的无聊算计里。”

这些话在他胸腔里翻滚冲撞，烧灼着他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