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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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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仍在婚姻存续期间,你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把他带到我面前吧?”

眼前像是隔了层起雾的玻璃窗,模糊的色块拼凑成一只修长的手,他的腕骨系有一条粗细适中的红绳,压在桌上的白纸上,悄悄露出一条精巧的鱼尾。

视线一移,身前是两只交握的手。较小的被紧紧包裹着,露出的指节上有一圈明显白皙的环痕,较大的手虎口处有一道弦月形的伤疤。

“如你所见,我们的婚姻名存实亡。我净身出户,其余赔偿可以详谈,先签字吧。”周璧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冷淡,就像是回答一个没有任何利益纠葛的陌生人发出的询问。

“破坏他人的婚姻是不道德的,你自己找不到老婆就要抢别人的吗!”对面人怒火冲天,红绳随着握拳敲桌的动作震动,那条金鱼碰在桌上,尾鳍裂开一条小缝。

“据我所知你并没有尽到丈夫的职责,而我爱她、陪伴她、珍视她、忠于她,相比于你我更适合被称为她的丈夫。你们夫妻情感已经破裂,还有什么好挣扎的?”身边的人开口,话中嘲讽丝毫不藏。

“你也知道我和她是夫妻!”

金鱼被红绳拖拽至周璧眼前,她看见那只手颤抖着触碰自己,又被自己躲开。他压抑着怒气,声音里不乏恳切的哀求和悲怆的不解。

“不要这么对我好吗?周璧。”

“那我们法庭见。”视野抬高,周璧却看不清对面人的面容,身侧是陌生而有力的掩护,她觉得奇怪,但无法控制自己的发言和行动,“我不会接受调解,希望你可以出庭,当然,你不来也不是不行。”

“我不愿意离婚。”那人追来,被挡在一步之外。

“我知道这场官司不会轻易结束,但我会坚持上诉,望你周知,梁,”周璧的声音一顿,没再说话。手又靠到那道伤疤,腰被揽过,身子贴上一个温暖的怀抱。周璧感受胸腔里静如死水的心湖,听见身边人把她未说完的话续上。

“梁时序先生,再见。”

梁时序……先生?

周璧惊恐地睁开眼!指甲掐在掌心,疼痛泛开时终于挣脱困境。未来得及理会诡谲梦境,她注意到眼上遮蔽视线的布条,抬了下肩,手臂并没有被束缚,便解开蒙眼的布。

布条的离去并没有带来光明,背后是一堵墙,黑暗中周璧摸到一个矮架,上面还有几双鞋。她的后脖颈酸痛,依稀记得要出厂房了,灯灭的一瞬间走来个人,而后她就失去意识。

接着就是出现在这里。

安静而漆黑的环境让人格外不安,空气中隐约有种熟悉的香味,周璧心里漾起一点奇异的瘙痒,鬼使神差地顺着鞋架向上一探,碰到了一排开关。

灯亮起来时,她目瞪口呆地愣怔原地。

还了七年贷款的房子,地砖残留木桌划过的痕迹,玄关放着忘记丢的垃圾袋,花瓶里的洋桔梗已经枯萎。

几个月前她决然拉着行李箱从这里离开,秋风舔去坠落的泪,吹走再也回不来的人。

血液运送千万碎玉直奔心脏,抽搐的肌肉引渡痛苦,酸楚攀上鼻腔和泪腺,屋里下了场雨。

周璧在雨中看向悬挂墙上的日历。

二零三四年九月十九日。

余鹤双死去后周璧曾在日夜地梦魇时回到这里,一次次亲眼见证自己如何将一个人推入深渊。

那是无休止的噩梦和反复的折磨。

不论她如何呼喊、挣扎、崩溃,倾盆大雨将心浇得千疮百孔,都只能在冷静麻木的躯壳里,接受他决别的吻,走向无法修改的结局。

潮冷的枕畔不再有他的睡颜,在无数次清醒沉睡的晨昏之间她只能承认他已经离去的事实。于是她不再敢奢望重来的机会,残忍而痛苦地将自己与过去剥离。

此后他再也没来过她的梦境,他的痕迹也早在周璧搬离时被她抛弃,至此,与余鹤双相识十年以来,他第一次彻底退出她的生活。直到她再次回到这个分崩离析的家,翻开他书写命运的日记本,去到另一个他们还未相遇的时空,在暴雨中再次遇见他。

是的,另一个时空,一切都很好。

可是为什么墙角的砖还是贴反了?

明明只有余鹤双会在装修时留一个小角落自己贴砖,然后在手忙脚乱中把砖的花纹贴反,再嘴硬得说那样是很好看的艺术感,死活不肯敲掉重贴,还要特地空出那个位置让每个进门的人都能欣赏到他的杰作。

他还会把鞋子一上一下地摆放,不让一双鞋相贴,非得执着地让它们体验上下铺间“遥不可及”的距离;他的伞永远不会放进伞桶,就得挂在衣帽架上丢到穿鞋凳旁边;他每次踩过地毯都会重新摆放,让地毯处于一个完美的位置;他起身后都会把椅子推回去,以免谁闭眼地乱走被绊倒……

谁能够复制这积年累月筑造的一切,谁能一丝不苟地刻画他留下的细节。

明明一切都很好,为什么又回来了?

即便身躯终于能够控制,她有把握牵动故事走向别的结局吗?

屋内的香味来自书柜上的香薰,清新的香味化作一柄小而利的刃无孔不入地剜伤即将决堤的心。

呼吸像被堵塞,窒息感越发紧迫,麻木从面部延伸到四肢,心脏一点点收紧,意识再次笼罩浓厚的迷雾。

雨打湿地毯,雨中的人在濒死界线动弹不得。

开锁的声音响彻寂静的屋室,周璧感受到一个装满东西的袋子被放到身侧,一只手从肩上扶来,一只手弯曲着盖住她的口鼻。

“不要着急,慢慢呼吸。”

身后人声音低沉,平缓的语调被紧张的情绪打乱。他身上带着寒气,如细针扎刺她的肌肤,温暖的手掌源源不断输送热量缓和她渐趋冰凉的身躯。

痛苦的感觉缓慢褪去,周璧的视野黑白交错着凌乱,无力的四肢在僵硬后彻底瘫软,一双手轻柔地抱起她,放到整洁的沙发上。

柔软的纸巾擦过脸上湿润的泪痕,头发被手拨开,一杯温水递到嘴边,周璧触碰举杯的手,用力凝望水杯后的脸。

“余鹤双……”

“嗯?”

周璧抓住他的手,再次开口:“余鹤双。”

他放下水杯,握紧她的手,附耳倾听她的话。周璧看着眼前逐渐重合的线条,重复道:“余鹤双。”

“余鹤双是谁,你的朋友吗?”

眼前的头撤离,周璧定眼,终于看清他的脸。她的脸煞白,颤抖的手温度急降,却被紧握着难以逃脱。

“你约了朋友来家里吗?”他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刚才是怎么了,现在还不舒服的话我们去医院。”

“你在开玩笑吗?”周璧干涩的喉咙一字一字艰难地挤出话语,“池恩景。”

池恩景皱眉,牢牢包拢周璧的手,说:“我没有开玩笑,如果你身体不舒服要立刻去医院。”

“谁跟你说这个,余鹤双呢?”周璧扫视这间熟悉的屋子,再次确定与她和余鹤双的房子一毫不差,日历的时间也没有出错,“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把余鹤双怎么了?”

“我不认识什么余鹤双,周璧你冷静一点。”池恩景俯身,企图压制周璧乱动的手脚,“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了?”

周璧竭力往他身上踹了脚,不知踢到哪里,池恩景俊秀的脸顿时扭曲,又被几巴掌扇红。她翻下沙发,要站起时因发麻的腿而跌倒,池恩景就要追来,她使劲蹬腿爬起来径直跑向卧室。

行动间周璧不经意碰倒花瓶,玻璃碎了一地,枯萎的花摔出几米远,纤尘不染的相框上沾了几滴水。

她看见相框中的两张脸,不禁瞪大眼,快速甩上房门并且反锁。

那张象征“天赐良缘”的照片,主角不是她和余鹤双。另一张面对镜头微笑的脸,来自池恩景。

“周璧,你怎么了?跟我说好不好,余鹤双是谁?发生了什么?周璧!”

门被拍得晃动不已,周璧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遮去他的喊声,闹得她头晕目眩。她把化妆椅推去堵门,脱力地倒在床上。

被褥是沁人心脾的芬芳,是她与余鹤双亲自挑选的香味。

这种洗衣液他们找了很久,每次洗被单时余鹤双会先把洗衣液倒上去搓搓再丢进洗衣机,洗好的被单被太阳晒一下午,晚上盖在身上,隔日起身时身上也会带有香味。

偶尔余鹤双不在时,窝在被子里嗅着这个味道,就像被他抱在怀里。

周璧的体温无法捂热冰冷的被褥,抓着被角时仿佛回到枯叶坠落的秋夜,在人声鼎沸的警局,穿过一间间屋室,掀开昭示灵魂走向天界、□□仍存人间的白布,握住他早已冰凉僵硬的手。

一行清泪逃出混沌的脑落进被间,良久,门外已经没有声音了,周璧撑着身子起来,走到衣柜前,把里面的衣服都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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