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璧送他离开,飞机划过天际,再见面又不知是何时,再多的问题也只能在漫长的时间里化为一地尘埃。
安素商察觉到她的失神,在病床另一边的陪护椅坐下,拉起她的手拢在手心拍拍以示安慰,说:“关于改名这个事,梁时序是他出生时取的名字,后来菁菁离婚,他跟着他父亲一直待在德国,这个名字就放着了。后面他回国,大家也不好总叫他外语名,干脆就把梁时序这个名字拿来接着叫。申请加入中国国籍时,他在德国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中途回来一次说不要这个名字,要一个跟他姐姐像的。申请单上改了名字,大家就跟着改口。他一直在处理德国那边的事,可能是忙昏了头,没有告诉你。”
“Saturn项目,是Ansel和教授谈的条件。”沉默许久的Ernst开口,“当时我路过教授的办公室,听到他们在吵架,我从未见他们两人有那么大的情绪,就多站了会。不愿意放他离开的人是教授,最后他们达成协议,只要Ansel能够做完Saturn,就放他离开。”
安素商惊讶:“还有这事?”
Ernst点头,说:“嗯。因为Ansel之前做过相关的研究,本来这个项目预计五年结束,但是中间出现一些变故。Ansel的妹妹,叫……Adeline?她闹了很多事情,导致项目的研究一直停滞。”
周璧想到艾德琳那副样子,肯定道:“这是他改名的原因。”
Ernst说:“结合时间,应该是的。那段时间Ansel被她折磨得很憔悴,但是听说两年前她被她母亲带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再也没出现。”
安素商抚摸周璧的手,说:“他在德国那几年压力很大,据说精神状态也不太好。我不好为他推脱,总之他不是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这声道歉还得他亲自来说。你是个好孩子,既然已经结束了,那就好好开始新的生活吧。”
Ernst又交代几句术后注意事项就和安素商一起离开了。
周璧愣神许久,等到邹衡起身又烧了壶水后她才回神。她的目光落在床尾挂的包上,钩针挂件孤零零地垂在那里,说:“把我的包包给我。”
这个包看上去有些年头,胜在质量好,周璧从未有换掉它的念头。她拎起包的两侧,一股脑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
东西不多,也就一个小册子、一支唇膏、一包面巾纸和一串钥匙。
邹衡把空了的包抱在怀里,看着她倒腾那些东西。
周璧拿起册子,打开后里面是两张拍立得。这两张拍立得成像并不算特别清晰,朦胧得有种梦境的感觉。
“这都是香香拍的。”周璧捏起拍立得,看着里面自己的脸,“她特别喜欢给我拍照,她说这两张‘拍得尤其好看’。”
周璧未见什么异样,忧伤倒先爬上邹衡脸上的皱纹。他捏着挂坠下的绒球,注视她手背上的针孔,说:“她拍照技术很好。”
“是的,所以有一年生日她许的愿望是长大后当个摄影师。我给她买了一台数码相机,后来又买了一台拍立得。以为她要拍世间万物,结果读取存储卡发现里面都是我,就像父母事无巨细地记录孩子的生活,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周璧把拍立得放在被子上,“有时候觉得她比我更像个大人,细心周到冷静理智,所以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在要离开时撒泼打滚想见的人却是余鹤双。”
“她明明不需要,也不在乎他是否存在。”周璧看进照片中的海,“毕竟,海的那边,还是我们。”
甚至周馥存在于人世间最后一句话,也是妈妈。
“现在我想明白了,或许在来这里之前我就已经明白了。”
周璧收好拍立得,眼神又落到邹衡手上的月亮,说:“之前有问过你吗?为什么要纹一个月亮,又要把它洗掉。”
像是等了很久这个问题,邹衡一抬眼,亮晶晶的眼眸借灯光闪了下,又将眼睛向下扫,耳朵也发红。他紧张地揉捏那里,说:“因为我离开月亮,又回到月亮身边。”
周璧长长地哦一声,说:“还有这段故事。”
她放在旁边的手刚想抬起来,立即被邹衡按下去。他的手燥热,力度把握得很好,恰好处于一个周璧不会疼但也绝对甩不掉的程度。
“你亏欠的,应该还完了吧。”邹衡缓慢地靠近,在离她一拳远的地方停住,“这不是一个好时机,但是我很想告诉你,其实我,”
周璧往另一边倾斜,抢答道:“喜欢我?”
邹衡呆住:“原来你知道吗?“
周璧摇头:“我不想知道,你表现得很明显,可我不需要你喜欢我。”
邹衡仿佛早已知道这个答案,并未表现出失落,反问道:“不需要我喜欢,那为什么那么需要他的爱?”
周璧还没组织好语言回答,又听见他说:“其实不是需要他的爱,只是固执地认为巷子尽头就是家,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能回家。”
邹衡的话揭开周璧久远的记忆。那一年他们只有五六岁,某天出去玩,玩得太晚了,忘记回家的路。她带着他四处乱走,最后认定某天漆黑的巷子后面就是他们的家。
“然后彻底迷路了,把自己搞得一团乱。你就是不肯回头看看,偏要一直坚持。有他在就会幸福吗?有你在才会幸福,香香不也是那么说的吗?”邹衡说,“不需要我的喜欢没关系,我们很合适就好。我的工作很稳定,也可以随你变动;我很健康,可以照顾你陪伴你;我了解你的性格喜好,绝不会让你受委屈。迷路了就四处看看,旁边就有回家的路了,不要那么辛苦。”
安静半晌,周璧说:“上一个跟我求婚的人也是这么说的,现在我和他已经离婚一年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