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银杏树的声音,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嘎吱嘎吱的。
“我练了十一个月,手烂了,结了茧,又烂了,又结茧。”她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伤痕累累的手,“我不觉得疼。不是不疼,是疼习惯了。我每天晚上点一盏灯,很暗,照不了多远。但我等的那个人,他在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但我点了。”
她把剑举起来,起手式,不歪了。“江晚吟,你说我没有天赋。你说得对。我没有天赋。但我不需要天赋。我只需要等他回来。”
江晚吟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手上的茧,看着她手腕上的发带,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那光不是恨,不是愤怒,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等,是信。她信那个人会回来。她信了十一个月,手烂了还在信,被欺负了还在信,一个人数了三百多天的日子还在信。
江晚吟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恨了苏念卿十一个月,恨她什么都不做就得到了一切。但苏念卿不是什么都不做。她做了。她把手练烂了,把剑练快了,把自己练成了一把刀。她做这些不是为了赢谁,是为了等一个人回来。
江晚吟站在那里,攥着剑柄,指节发白。“开始吧。”她说。
两个人的剑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江晚吟的剑很快,苏念卿的剑更快。江晚吟的剑很稳,苏念卿的剑更稳。十招,二十招,三十招。台下的人看呆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剑法。不是天赋,是血和汗。是三百多个日夜,是手上磨烂的伤口,是每天晚上点的那盏暗灯。
第五十招,苏念卿的剑架在江晚吟的脖子上。
台下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苏念卿站在那里,剑尖抵着江晚吟的喉咙,没有动。江晚吟也站着,手里的剑已经脱手了,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苏念卿的头发吹乱了。她看着江晚吟,看了很久。然后把剑收回来。
“你的起手式,手腕太高了。”苏念卿说。
江晚吟愣了一下。苏念卿没有再说话,把剑插回剑架上,转身走下台。走到台阶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晚吟还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苏念卿看着她,忽然说:“你恨我,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你拼了命都得不到的东西。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想等一个人回来。”
她转身走了。赵小棠在台下等她,眼眶红红的。“念卿,你赢了。”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茧很厚,伤口很多。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山下的建安城。城很小,灰扑扑的,在暮色里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兽。她看不见镇北侯府,看不见城门口,看不见那条官道。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第三百二十一天。”她小声说。没有人回答。她把手腕举到眼前,发带在暮色里泛着青光。她摸了摸,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苏念卿坐在房间里,把那盏灯点亮。她把琉璃盒打开,把新发带拿出来,系在手腕上。她看着灯,看了很久。灯很暗,但她觉得够了。
“第三百二十一天。”她说。没有人回答。她把灯吹灭,躺下来,把手腕举到眼前。发带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傅君长,第三百二十一天。”她小声说。没有人回答。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一下。还活着。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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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镇北王府。
傅君长站在书房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根旧发带,又摸到那半张烧焦的信纸。两个字,“还亮”。他把信纸拿出来,展开,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还亮。”他小声说。没有人回答。他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他走到桌边,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他写了一封信。只写了一行字:“等我。”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没有写名字。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月亮。
“念卿,”他小声说,“第三百二十一天。”没有人回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攥着那根发带,攥得很紧。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他不知道,在很远的地方,在山上,在风里,有一个人也看着同一个月亮。她手上的茧很厚,心口的灯很暗。但她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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