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骑在马上,走在荒野上。月亮很圆,很亮,照得荒野白花花的。她把三根发带系在手腕上,打了个结。歪歪扭扭的。她摸了摸,把手放下来。
“苏念卿,”他忽然开口,“你等的人,不会回来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京城。太后要给他指婚,吏部侍郎家的千金。他很快就要成亲了。”
她坐在马上,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
“你骗人。”她说。
“我没有骗你。”他的声音很平,“太后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娶沈清墨,要么镇北王府满门抄斩。他选了娶。”
她坐在马上,手在抖。她不知道他在骗她,还是说真的。她只知道,她的心很疼。不是那种被刀割的疼,是那种——她也说不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不是碎了,是死了。她把手按在心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一下。还活着。但她不想活了。
“顾长渊,”她说,“你说谎。”
“我没有。”
“你说谎。”她的声音在抖,“他不会的。他说过不走的。他说过种地,修窗户,种一棵红梅。他说过剩下的,我来。他不会的。”
顾长渊没有说话。他骑在马上,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散了。他没有去拨。
“苏念卿,”他说,“你信他,是因为你想信他。不是因为他值得信。”
她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外袍里,闭上眼睛。她不想哭。她从来不哭。但她坐在马上,眼泪流出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风吹过来,把眼泪吹干了。又流出来,又吹干。她流了一路。
顾长渊没有说话。他骑在马上,走得很慢。他知道她在哭。他没有回头。他给她时间。让她哭。哭完了,就好了。他不知道,她哭不完。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处山脚下扎营。顾长渊生了火,从包袱里拿出干粮,递给她。她没有接。他把干粮放在她手里,她没有吃。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苏念卿,”他说,“你不能死。”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死了,我就没有对手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她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好笑。她笑了很久,笑到眼泪又流出来了。他看着她,没有笑。
“你笑什么?”
“笑你。”她说,“你和江晚吟说的一样的话。”
“江晚吟是谁?”
“一个恨我的人。”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那你恨她吗?”
她想了想。“不恨。”
“为什么?”
“因为她恨的不是我。是她自己。”
他没有说话。她把干粮拿起来,咬了一口。很硬,很干,咽不下去。她嚼了很久,咽下去了。她又咬了一口。吃了半个,吃不动了,把剩下的递给他。他接过去,几口吃完了。两个人坐在火堆旁边,谁都没有说话。火噼噼啪啪地响,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
“顾长渊,”她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想了想。“因为你像一个人。”
“谁?”
“我妹妹。”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软。不是傅君长那种软,是另一种——她也说不上来。就是很疼的那种。
“她死了。”他说。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火堆旁边,风吹过来,火苗摇了一下。他把火拨旺了。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她躺下来,把外袍盖在身上。袍子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暖暖的,有松木的香气。她把三根发带系在手腕上,打了个结。歪歪扭扭的。她摸了摸,把手放下来。她闭上眼睛。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
顾长渊坐在火堆旁边,看着她的睡脸。很瘦,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她的手腕上系着三根发带,青色的,在火光下泛着暖光。他看了很久。他把焚天鼎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上。鼎里还有火,很暗,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他把鼎推到她身边。鼎里的火旺了一点,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他坐在那里,守了一夜。
第二天,苏念卿醒过来的时候,火还燃着。顾长渊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没有睡。她把外袍递给他,他接过去,穿上。
“走吧。”他说。她站起来,把剑握在手里。他翻身上马,把手伸下来。她握住他的手,上了马。两个人骑在马上,走在荒野上。太阳升起来,照得荒野金灿灿的。她把手腕举到眼前,三根发带在阳光下泛着青光。她摸了摸,把手放下来。
“顾长渊,”她说,“魔域是什么样的?”
“很黑。很冷。很安静。”
“有花吗?”
“没有。”
“有树吗?”
“没有。”
“有什么?”
“有火。焚天鼎的火,烧了一千年,没有灭过。”
她点了点头。她不知道魔域是什么样的。但她觉得,不会比她的心更冷。
她坐在马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她把手腕举到眼前,三根发带在阳光下泛着青光。她摸了摸,把手放下来。
“顾长渊,”她说,“你说他不会回来了。”
“嗯。”
“你说他要成亲了。”
“嗯。”
“你骗我。”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骑在马上,走在荒野上。风吹过来,带着草和土的气味。她把脸埋进他的外袍里,闭上眼睛。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哭。但她坐在马上,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