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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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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卿走在荒野上,已经走了七天。不记得走了几天,只知道太阳升起来,落下去,升起来,落下去。荒野很大,很大,看不见边。草是黄的,天是灰的,风是冷的。她穿着红衣,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费力。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她要走。离开太后,离开傅君长,离开所有人。

她走了很久,走到一条河边。河很宽,水很急,看不见底。她站在河边,看着水从脚下流过。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她蹲下来,看水里的倒影。水里有一个女人,穿着红衣,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颌尖尖的。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是她的脸。但又不是她的脸。她的脸不会这么冷。她的眼睛不会这么空。她伸出手,碰了碰水里的倒影。倒影碎了,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她的脸被拉长、扭曲、变形,最后消失在波纹里。她看着那些波纹,看了很久。等水静下来,她没有再看倒影。她站起来,继续走。

她走了很久,走到一片荒野上。荒野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土,只有灰蒙蒙的天。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红衣吹起来,猎猎作响。她把手腕举到眼前。手腕上有伤口,已经结了痂,黑黑的,硬硬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她把手指按在伤口上,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疼习惯了。她把手放下来,看着远方。远方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多人。想起祖母,想起祖母的手很暖,想起祖母说“你是祖母的孙女,这就够了”。想起姜掌门,想起姜掌门把沧溟珠递给她,说“你比我更需要它”。想起沈岁穗,想起沈岁穗穿着桃粉襦裙,头上簪着绢花,笑嘻嘻地说“念卿,你笑起来真好看”。想起赵小棠,想起赵小棠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苏念卿”。想起顾长渊,想起他说“别哭,你哭的时候,天会下雨,我不喜欢下雨”。想起傅君长。想起他站在城楼上,说“一年,最多一年”。想起他站在潭边,说“种一片田,春天插秧,秋天收谷”。想起他站在她面前,说“剩下的,我来”。想起他说“不走了”。想起他把剑指着她,没有刺下来。想起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她发抖。她没有加衣裳。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祖母,”她小声说,“我变成妖神了。”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姜掌门,我没有守住沧溟珠。”没有人回答。“沈岁穗,我不笑了。”没有人回答。“赵小棠,我变了。”没有人回答。“顾长渊,你看到了吗?我替你报仇了。”没有人回答。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红衣吹起来。她把红衣裹紧,闭上眼睛。

“傅君长,”她小声说,“我不等你了。”

没有人回答。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她睁开眼睛,继续走。她走了很久,走到一座山脚下。山很高,很陡,看不见顶。她站在山脚下,看着山上的路。路很难走,很窄,很陡。她没有停。她开始往上爬。手被石头划破了,她没有停。脚被荆棘扎破了,她没有停。她爬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落下去,升起来,落下去。她爬到山顶,站在悬崖边上。风很大,把她吹得摇摇晃晃。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京城。京城很大,很繁华,灯火通明。她看着那些灯火,看了很久。

“傅君长,”她小声说,“你看到了吗?我在这里。”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她的红衣吹起来,像一面旗。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她没有下山,她沿着山顶走。走了很久,走到另一处悬崖边上。悬崖下面是一片谷地,谷地里有一座城。城很小,灰扑扑的,只有几条街,几间铺子。她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那是建安城。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建安城,看了很久。她看见镇北侯府,看见那株白梅,看见城门口,看见那条官道。她看见自己站在城楼上,穿着鹅黄上襦,手腕上系着发带,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她在等一个人。她等了很久,等到手烂了,等到剑锈了,等到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没有等到。

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她发抖。她没有加衣裳。她把手腕举到眼前,空荡荡的。她把手指按在手腕上,感觉到脉搏。一下,一下,一下。她还活着。但她不想活了。她把手放下来,看着建安城。她看见一个人从城里走出来。很小,很远,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谁。是沈岁穗。她穿着桃粉襦裙,头上簪着绢花,一步一步地走在官道上。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往山上看一眼。她在找人。她在找苏念卿。苏念卿站在悬崖边上,看着沈岁穗。她看见沈岁穗走到山脚下,停下来,往山上喊。

“念卿——念卿——你在哪——”

声音很小,很远,被风吹散了。但苏念卿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她站在那里,眼泪流出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

“念卿——你回来——我不怕你——你不是妖女——你是苏念卿——”

苏念卿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她伸出手,想碰沈岁穗。够不到。她站在悬崖边上,风吹过来,把她吹得摇摇晃晃。她没有动。她看着沈岁穗在山脚下站了很久,喊了很久,喊到嗓子哑了,喊到眼泪流干了。她没有等到苏念卿。她转身走了。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苏念卿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上。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眼泪吹干了。

“沈岁穗,”她小声说,“对不起。”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她转身走了。她没有下山,她沿着山顶走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星星出来了,久到月亮升起来。她走不动了,停下来,靠在一块石头上。她把红衣裹紧,闭上眼睛。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是灰的。她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很久,走到一处山谷里。山谷很深,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山。她走在谷底,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哒,哒,哒,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走了很久,走到一处山洞前面。山洞很黑,很深,看不见底。她站在洞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她走进去。洞里很黑,很冷,很安静。她走了很久,走到洞底。洞底有一潭水,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她蹲下来,看水里的倒影。水里有一个女人,穿着红衣,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是她的脸。但又不是她的脸。她的脸不会这么冷。她的眼睛不会这么空。她伸出手,碰了碰水里的倒影。倒影碎了,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她的脸被拉长、扭曲、变形,最后消失在波纹里。她看着那些波纹,看了很久。等水静下来,她没有再看倒影。她站起来,走出山洞。

她走了很久,走到一片荒野上。荒野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土,只有灰蒙蒙的天。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红衣吹起来,猎猎作响。她把手腕举到眼前,伤口的痂掉了,露出里面的新肉,粉粉的,嫩嫩的。她把手指按在新肉上,疼得她缩了一下。她把手放下来,看着远方。远方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忽然听见马蹄声。很多马,很急,像暴雨打在瓦片上。她抬起头,看见远处有一队骑兵。黑甲,黑马,黑旗。旗上绣着一个“禁”字。是太后的人。他们围上来,把她围在中间。领头的将军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拉到下颌,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她认识他。是李将军。

“苏姑娘,太后请您回京。”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姑娘,太后说了,您要是不从,就别怪末将不客气了。”

她笑了。“你不客气?你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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