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太后正在喝茶。茶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色翠香幽,她最喜欢的一款。她端起茶盏,刚送到唇边,李将军跪在了殿外。
“太后,急报。”
她没有抬头。“说。”
“苏念卿……她占了魔域。”
茶盏停在半空。太后没有动,李将军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一声一声的。太后把茶盏放下,茶盏碰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魔域?”
“是。她杀了顾长渊的人,不,她收服了顾长渊的人。魔域那些妖,都跪在她面前。太后,她现在是魔域之主了。”
太后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斑又多了一块,青筋暴起来,像蚯蚓趴在皮肤下面。她把手攥紧,指节发白。
“还有呢?”
“她手里已经有六件灵器了。沧溟珠、鉴心佩、惑心铃、焚天鼎、护天伞、星移梭。就差一件了。”
“哪一件?”
“长生玉。在她自己手上。太后,七件灵器,她全有了。”
太后的手开始抖。不是怕,是怒。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京城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没下下来。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
“传令下去,集结六万禁军。”
“太后——”
“六万。三万围魔域,三万直取建安。她不是要当妖神吗?哀家让她当。她不是要护着那些人吗?哀家让她护。哀家倒要看看,她能护住几个。”
李将军跪在地上,没有动。太后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怕了?”
“太后,六万禁军……朝廷没有那么多的——”
“那就从各地调。从边关调。从北疆调。从南疆调。哀家不管她从哪调。哀家只要兵。六万。少一个,哀家砍你的头。”
李将军叩首,站起来,转身跑了。太后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面。风吹过来,冷得她发抖。她没有加衣裳。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傅君长。”她忽然开口。
傅君长从殿外走进来,跪在地上。“太后。”
“你听到了?”
“听到了。”
“她现在是魔域之主了。六件灵器在她手里。七件集齐,天下大乱。你选哪边?”
他没有回答。太后转过身,看着他。他跪在地上,背挺得很直,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颌尖尖的。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傅君长,哀家问你话。”
“臣听见了。”
“那你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太后。“太后,您杀不了她。”
太后的脸色变了。“你——”
“您杀不了她。六万禁军也杀不了她。七件灵器在她手里,她是妖神,您拿什么杀她?”
太后站在那里,手在抖。她看着傅君长,他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认命,是——她也说不上来。就是很疼的那种。
“傅君长,你以为哀家怕她?”
“您不怕。但您杀不了她。”
太后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他也说不上来。就是很冷的那种。“傅君长,你以为哀家为什么能坐在这个位子上?你以为哀家是靠什么活到今天的?”她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哀家靠的是,不怕死。哀家不怕死。她也不怕死。但她怕别人死。她怕你死。她怕建安城那些人死。她怕听澜阁那些人死。她怕沈岁穗死,怕赵小棠死,怕温知许死。她怕所有人死。哀家不怕。所以哀家赢。”
她直起身,走回桌边,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的,她皱了皱眉,放下。
“傅君长,哀家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选哪边?”
傅君长跪在地上,没有说话。太后看着他,摇了摇头。
“带下去。”
侍卫进来,把他架起来。他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太后。”
太后没有回头。
“她不会杀您。”
太后的手顿了一下。
“她不会杀您。因为您杀不了她。她不杀您,是因为您不配。”
他走了。太后站在那里,攥着茶盏,指节发白。她把茶盏摔在地上,碎了。瓷片飞起来,划破了她的手背,血渗出来,一滴一滴的。她没有擦。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消息传到魔域的时候,苏念卿正坐在火堆旁边。温知许走了,顾长渊死了,魔域的妖跪在她面前。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些火。火烧得很旺,噼啪响,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一个黑影从黑暗里走出来,跪在她面前。
“主人,太后的兵来了。”
她抬起头。“多少?”
“六万。三万围了魔域,三万去了建安。”
她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他也说不上来。就是很可笑的那种。“六万?她以为六万能杀我?”
黑影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把红衣裹紧,走到魔域外面。天是黑的,地是黑的,风是冷的。远处有火光,很多,很密,像一条火龙盘在山脚下。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红衣吹起来,猎猎作响。
“六万。”她小声说,“她还真看得起我。”
她抬起手,血从指尖渗出来,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血流过的地方,地面裂开,裂缝从她脚下一直裂到山脚下,裂到火光下面。大地在抖,天在抖,所有人在抖。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火光,看了很久。然后她走了。走下山,走向那些火光。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费力。但她在走。她走了很久,走到山脚下,走到那些兵面前。他们看见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红衣吹起来,猎猎作响。
“太后呢?”她问。
没有人回答。她看着那些兵,他们的眼睛里只有恐惧。她笑了。
“她不敢来?”
没有人回答。她抬起手,血从指尖射出去,像箭,像雨,像刀。血落在兵身上,兵倒下了。血落在火把上,火把灭了。血落在地上,地上长出黑色的花。花很大,很黑,花瓣上滴着血。花开了,谢了,又开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兵。一批倒下了,又一批冲上来。又倒下了,又冲上来。她杀了很多人,杀到手在抖,杀到血快流干了,杀到那些人开始后退。她站在那里,手里滴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