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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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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她让我留下来。我没有留。”

“嗯。”

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条路,我走过。这个村子,我来过。这间房子,我站过。那个老婆婆,我看见过。”他顿了顿,“她坐在门口,看见我,问我‘你是来找那个姑娘的吗’。我说‘是’。她说‘她走了’。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还不追’。我说‘追不上’。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她说‘那你别走了,留下来’。我没有留。我走了。我继续追。追了很多年。追到这里。”

她看着他,眼泪流出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他把她的眼泪擦掉,手指碰到她的脸,凉的。他没有缩回来。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也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两个人站在荒村里,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一起,手握着,谁都没有松。

他们走了很久,走到一座破庙前面。庙很小,门倒了,佛像也倒了,半边身子埋在土里。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尊倒了的佛像。佛像的脸碎了,看不清表情。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君长,”她说,“我在这里睡过。”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这里守过。你睡在里面,我坐在外面。你睡了一夜,我坐了一夜。你醒了,走了。我跟着你,你不知道。”

她看着他。“你怎么不进来?”

“怕你醒了看见我,又跑了。”

她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她也说不上来。就是很疼的那种。她走进去,坐在佛像旁边。他也走进去,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坐在破庙里,风吹过来,把佛像上的灰吹起来,飘在他们身边。她没有去拨。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拢好,放在她耳边。她没有躲。

“君长,”她说,“你说,我们能走到吗?”

“能。”

“走到建安?”

“能。”

“走到白梅下面?”

“能。”

她笑了。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也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两个人坐在破庙里,风吹过来,把佛像上的灰吹起来,飘在他们身边。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他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睡脸。她的眉头是松的。她没有在做梦。他笑了。然后他咳了一下。很轻,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没有动。他等她睡着了,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走到外面。他蹲在庙门口,咳了很久。血从嘴角流下来,黑红色的,滴在土里。他把血擦干净,走回去,坐在她旁边,把她的手重新握在手心里。她没有醒。他看着她,笑了。然后他闭上眼睛。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好。

她不知道,她睡着的时候,他的影子变短了。不是太阳的原因,是他的身体。虚无之力在他身体里长大,像种子发芽,像冰融化,像沉睡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醒了。它在吞噬他。一点一点地,从心口开始,往外扩散。他的影子变短了。他的时间也变短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手很凉。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没有醒。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

她不知道,她睡着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她站在城楼上,穿着鹅黄上襦,手腕上系着发带。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他站在城楼下面,抬起头,看着她。她低下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整座城楼,对视。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雪。他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都笑了。

“念卿,”他说,“你等我。”

“等多久?”

“一年。最多一年。”

她点了点头。“我等你。”

他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她的眉头是松的。她没有在做梦。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没有醒。他低下头,碰了碰她的额头。很快,很轻。她没有醒。他闭上眼睛。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好。

他们不知道,在很远的地方,在天界,在九宸殿,玄渊站在窗前,看着他们。他看见了破庙,看见了佛像,看见了两个人坐在佛像旁边,手握着。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宿衡。”他叫。宿衡从殿外走进来,站在他身后。“陛下。”“他的影子变短了。”“是。”“还剩多久?”“一个月。最多一个月。”玄渊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云海。风吹过来,把案上的卷轴吹得哗哗响。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陛下,”宿衡说,“您决定了?”

玄渊沉默了很久。“决定了。”

“什么时候?”

“再等等。”

宿衡没有说话。他看着玄渊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他们在破庙里,手握着,谁都没有松。风吹过来,把佛像上的灰吹起来,飘在他们身边。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肩上,他靠着佛像。两个人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她站在荒野上,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远方。她问他:“君长,你在看什么?”他说:“看路。”她问:“路在哪?”他说:“在我们脚下。”她低下头,看见地上有两行脚印。一行深的,一行浅的。深的在前面,浅的在后面。深的走得很急,浅的走得很慢。深的走了很久,浅的跟了很久。深的停下来,浅的也停下来。深的转过身,看着浅的。浅的也抬起头,看着深的。两个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拢好,放在她耳边。她没有躲。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都笑了。她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他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他的眉头是松的。他没有在做梦。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没有醒。她低下头,碰了碰他的额头。很快,很轻。他没有醒。她闭上眼睛。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

他们不知道,他们还能走多远。他们只知道,要一起走。走到建安,走到白梅下面,走到走不动为止。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都笑了。他们睡了很久。他们睡得很好。风吹过来,把佛像上的灰吹起来,飘在他们身边。像雪,像花,像她出生那年满院的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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