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他表明你的身份，他会说出他的故事。”
“我会很危险。”
“我相信他。”
夏泉持有顾虑，关衍医者的眼神太过真切，她又必须找到隐在这里的泓山，她答应道：“我试试。”
浮涟还在那里，他抚摸着伤口，正在沉思。
夏泉坐到上一次落座的那个位置，盘起腿，她直勾勾看向他，轻道他的名字。
“浮涟。”
过了一会儿，她接道：“是真名还是代号？”
他闲躺着的姿势肉眼可见得紧绷起来。
忽然之间，她觉得很悲哀，她掏出夏野的令牌，苦笑道：“我是他的师妹夏泉。晏洲动乱，我来找隐匿于此地的泓山，我找了很久，找不到他们。”
浮涟眼角眉梢都是悲意，他克制胸口的起伏，定定地道：“他们都死了。”
“全部？”
夏泉的声音也不禁颤抖。
“嗯，唯剩我一个叛徒。”
“发生了什么？”
浮涟仰望那轮圆日，他闭上眼睛，柑橘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爆炸，人的血液多么鲜美，他吞咽口水，又忍不住咳起来，喷出红色的液体。
“过着这样的日子，怎么会不流血······”
他拿衣袖擦去嘴角的血珠，明明眼角眉梢都是悲意，他还努力对眼前的人笑着。
“我本是泓山禹部军人，后逃离禹部，加入昼门。昼门以守护和平为宗旨，行走各地，救助因战争造成的受害者。我之所以选择昼门，因为他们给予我安宁。当泓山将士的那些年我太累了，而且我们做的所有努力，并没有得到一点回报，南嘉域亡，本部亡，三部隐，我们之前做的，都没有意义。我想真正地用双手拉起一个个受伤的人，给他们食物，助他们自由。你肉眼所见我身上的伤都是被知府打的，知府让我当乞丐赎罪，并每过几日施以棒刑。我的罪，是什么呢？这件事关乎很多人，因为你是夏泉，我想对你说。”
“我与江湖刺客落谋、同安书院付出山在晏洲相熟、相知。此前，付出山受李曳蛊惑，与满域合作对付朝廷，后被李曳背叛，逃至晏洲。我们三人不论前尘，在这里的日子过得还算顺利。直到一日 ，我的同胞被押送来成为权贵的奴仆，我忍耐不了我曾经用性命与道德保护的人变成敌人手下的蚂蚁。我说服在这里的禹部将士们潜入每一户人家，砍断他们脚上的铁链，在无人处，送他们到······我发现我根本找不到能够保护南嘉域子民的桃源。愿意跟我离开的人拿我的剑亲自了结性命，他们唯一感谢我的，是我给他们提供死亡的机会。”
“我的同伴们都因此暴露，被绞杀，付出山来救我，被知府发现，也被关入死牢。后来，落谋救走付出山，我没跟他们走。我以为我会很快被杀死，不知道为什么，我变成了乞丐。乞讨的日子里，我常常在想，应该做什么才能让欺辱消失，我们活着每一个人不都是平等的吗？为什么会有战争，会什么有战俘，不应该这样。”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出自屈原《楚辞》]
屈子曾发问，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泛泛若水中之凫，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
夏泉问他：“让屈辱消失是一件极其漫长与艰难的事情。你停留在此污糟之地，任人羞辱，是在自苦以赔罪么？”
浮涟道：“是，也不是。我们没有力量推翻如今强大的满域王朝，根本不可能再建造起一个南嘉域。我活着，眼中所见全是苦难，极其悲哀。”
付出山也出现在这件事情上，夏泉听着他悲哀的诉说，情绪随之波动，她随木蝉子找了多年的人，现在还与刚刚出现的李曳产生了关联。
“萦部花费三年光阴追捕付出山，却一直追着他的影子跑，没想到被你遇见。”
浮涟忍痛撑起身子，扯到了腰上的口子，不由冷哼一声道：“那时我已离开泓山，不算知情不报。他与我性情相投，细算相处的那些日子，他很痛苦，他一直在思念着某个人，或说某些人。”
“他的妻儿么？”
“不是。他多次与我谈起过他们，小树是个很可爱的孩子。他真正思念的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你推测会是谁？”
萦部从来没有离付出山的内心世界如此近过，一直以来木蝉子所掌握的都是付出山外部的包围心脏的木桩，所谓杀人前先诛心，就是因为抓不住付出山柔软的情感，每一次的计划都失败。
夏泉失望地看着浮涟摇摆的头。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那落谋呢？那位江湖刺客，他与付出山一同离开，怎么联系上他们？”
“我们三只不过是迷路的旅人凑巧住进一个旅店，都怀揣着各自的秘密，不会给任何人留下可寻找的讯息。”
夏泉一寸寸地打量着他裸露在外受伤的皮肤。真可怜呐！真可怜呐！
夏泉晃悠着站起，俯视他，在她犹豫时，浮涟抢先道：“我本名浮涟，代号早南，隶属泓山禹部。泓山铁律，逃兵必斩。请你帮我结束我的生命。我不配成为一名泓山军，不配在禹部行事。夏泉大人，请你立刻行刑。”
他艰难地站起来，又认真地跪地，磕头。
罗如与胡芸并肩走来。
昼，白昼，意为天明。
他们要去浮涟那里，夏泉走到他们身前三步。
“你来告诉我蜻蜓军将军的下落吗？”
“不是。”
“让开。”
夏泉立住不动。
罗如与胡芸刚回到玉衡阁，听关衍说起他让夏泉来劝浮涟，觉得不放心，特来查看。
罗如在夏泉的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他不耐烦道：“干什么？”
“请你们闭上眼睛。”
他们没有听话，夏泉双手抬起覆盖住他们的双眼，“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