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周明盈问道:“我们该如何?”
“先等几日。我看他们也是在暗中不动,他不一定认出了我。”
“若他们认出来了呢?”
秦绪连眉头紧锁,她握着文褐寄来的令牌,犹豫不已。
文褐是禹部元使,他的令牌自能调遣一大半的禹部将士。可她一用,就会把文褐也牵连进来。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连累他。
“好了,先定下心来等夏泉。”
“夏泉?”周明盈想到在城中遍布的通缉令:“她会来此?”
秦绪连坦白道:“她就是我的师侄夏泉,我们都见过她——是白叠子,在沐城里一直带着面纱的那位。我得知她会来淮洲,特地来此见她。”
周明盈将通缉令中女子的面容与白叠子对照起来,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满域找她找得紧,以为她找了个地方蜷缩起来,偏偏她还在各地游荡。
修禊这一日,秦绪连寻了个法子混入戏班子,进入倚虹园中。她扮上妆穿好戏服借着戏子们游览庭院熟悉路线的机会,仔细观察着园中构造。
周明盈忧心不已,上次在摊位监视他们的人的出现让他心惊肉跳。那日在绸缎铺他隐约瞧见了熟悉的泓山令牌,待他欲再仔细看,却统统消失不见,且之后并未出现。像是偶然遇见,像是与自己毫不相关。
正是这再熟悉不过的令牌令他汗毛竖起,他劝说秦绪连不要去修禊宴会,可她不听。她在做的事也不肯告知于他,只能一味的干着急。现在真希望夏泉能快速抵达。
夏泉此时正在来淮州的路上。不停地赶路令人憋闷的慌,掀开帘子,放眼望去可见的只有尘土飞扬以及陪同自己行路的人。
车队浩浩荡荡,在李曳的安排下,他们扮作返回归城的商人。他是哥哥,她是妹妹。
宾客尚未来全,秦绪连要等的人也未到。
戏子登场,宴会伊始。咿呀声响彻园林。
吴神一跟着卞清河前来赴会。他们二人在府衙大人的带领下拜会了洪文涧。他们需要钱,源源不断的钱。若是能与洪文涧交好,从庞大的盐业帝国里分得一杯羹,就好了。
吴神一来此的第二个原因是他收到暗探讯息,秦绪连正在此处。
二人五年未见,吴神一看着戏台有些出神。
他们的第一面是在戏台上见的。
约六年前,本部破岚域有功,林夏牧盘了三日的戏园子邀泓山众将士听戏。他当时正坐台下,秦绪连迈着步伐走上台时的场景历历在目。
“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小娘子。”
台下连连赞赏。
他后来得知那是大将军的妹妹,在攻打岚域铁骑时大杀四名重甲骑士。
闻部专司暗探,与萦、禹两部一起做的是暗地里的事情。不像本部能够在疆场上痛快的杀敌,将敌者斩杀于阳光下。
他们注定是阴暗的,所有的荣誉也都给予了本部。他羡慕且心怀嫉妒。
五个年月过去了啊!
吴神一想象着她在沐城不能出去的岁月,那是有多愤恨,必是要来找自己。他愿意与她相见,甚至有些激动与欢喜。可当他了解到她出来后的行踪时,便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心软。
他是林夏牧的妹妹,婚后又与自己相伴了一个年头。生熙十五年的事她是清楚的,甚至之后的所有,他不敢去揣测目前的秦绪连了解到多少。
他将她锁在沐城,当一个没有权利的元使,本以为这样可以万无一失,却还是让她走了出来。
也好,再见最后一面。
“到你了,快去后台备着!”
班主来催促,秦绪连瞧着镜中自己的模样,仿佛十年一梦,又回到了当初。
她本只是借唱戏的名义来探卞清河,不料有一位姑娘今日高烧,无奈之下她只得顶了那姑娘的头衔上去。
她把自己的脸化的连兄长见了也认不出的模样,走上台去。《留园春》恰是她的拿手曲目,想当年自己没有少练,这么多年过去,再开口唱心中不免忐忑。
当她定下心,一个转头看向观者时,正好对上吴神一犀利的眼神。她顿时声腔变调走了音,后背直冒冷汗,脑袋嗡嗡一片。
他那似笑非笑的一眼,如魔鬼的眼神射入她的心里,她恐惧极了。突然想起那年兄长在石阶上口吐鲜血的场景,念及此竟气也喘不过来。
她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场景,战场上的厮杀也不及此。全家悄无声息的在家中被禁卫军全部灭口。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仿佛关于他的一切从未出现过。同时死去的还有朝中不能提的名字——楚弋王·南宫衍。
那时她正在外执行任务,逃过一劫。她隐姓埋名潜回都城,和夏野、夏泉一起将一具具沉重的尸体背出涵城,在郊外找了一块风景秀美的地方,立下一块没有名字的石碑。
当她做完这些还未来得及细究一切,便被吴神一送到沐城。
凡此所有,莫不刻骨铭心。
对戏的人怕误了戏惹的不快,慌忙再安排人替了她的角色,让她提前退场。
他居然来到这里。她不知道······他竟会跟着卞清河来此!她还没完成她的事情!
吴神一向左右耳语了几句,继续气定神闲的游走在众人间,觥筹交错。
秦绪连匆匆用水抹了脸,撤出园子,快步至住处,在周明盈惊诧的目光下捎上暗器,抓住周明盈的手就走。
周明盈焦急道:“出了什么事?”
她惨白着脸,来不及与他细讲,“吴神一来了,他有可能认出了我。”
周明盈听到这个名字也一惊,连忙扯住她,不让她动。他知道些二人的恩怨情仇,故知晓她的恨与惧。
“你先冷静,你已经仓促出逃,他若真发觉定派人出来寻你,此刻出去是自投罗网。我问你,你确定他认出你了吗?”
秦绪连冷静不了,五年的困境折磨的她痛不欲生,她知道自己还没有能力与他对抗,虽早有心理准备,仍旧难以接受。稍微一念及今后如果要重复那没有自由毫无还手之力的日子,简直痛彻心扉。
她还未与夏泉联系,算路程应该到了,她不能功亏一篑。秦绪连咬牙道:“我不能原地等死,一定要想办法拖延。夏泉就快到了。”
她把文褐的令牌交给他,道:“这是禹部元使之令,右街秀安堂是他们的联络点。”
她又从抽屉中拿出信件:“你去把这封信交给秀安堂。”
“那你呢?”
秦绪连推着他出门,汗水从额间涔涔而落,“我在这儿等你。不要带兵来。”
见她已然下定决心,周明盈道了个好,迅速骑上快马。他把事情都交代后,立马又回到客栈。
他们一起出城门。天逐渐变暗,距离隔壁城还隔着一片野林,过了这片林子便可到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