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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七章 蝉不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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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汉迥,风露入新秋。丹桂不知摇落恨,素娥应信别离愁。天上共悠悠。[ 出自王琪《望江南·江南月》]

楚源接过孟梧的笔墨,“字真好。”

“张口就来。”

“才不是。”

他将宣纸置于书桌上用镇纸压住。

孟梧注意到这一对镇纸不是她送给他的,询问道:“之前我送你的那对呢?”

楚源有些歉意,拢了拢衣袖,道:“我将它们置换成银钱送给城头的百姓了,正是知道它们名贵,家里也没有其他能换钱的,对不起啊,辜负你的心意。”

“我一点都不介意。这些天我一直在医馆帮忙,看到他们伤口腐烂,痛苦的呼吸,我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心情。”

“小姐,您的书信。”

家仆递上一封书信。

楚源回到桌案上,继续他的公务。

信封上的图案是慈云寺的,莫非是吹纸。她快速打开信封,细阅内容,真是僧人吹纸,邀她明日去礼佛。

孟梧的手心滚烫起来,她把信放到烛台上烧毁,楚源观察到她的举动,什么也没说。

慈云寺在归城西北角,香火不算旺盛。上次来,是为父亲,心中苦闷无处排解,便来寻个清净。吹纸寥寥数语,让她在父亲灵前压抑许久的悲恸,寻到一丝喘息的缝隙。

禅房内,一方矮几,两个蒲团,墙角铜炉里燃着檀香,气味清苦,却奇异地抚平了她踏入寺门前的些许忐忑。

吹纸已静候在内,见她进来,微微颔首示意。他穿着那身半旧僧袍,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深褐色的菩提佛珠,面容平和,眼神澄澈,仿佛与世间纷争毫无瓜葛。但孟梧知道,能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约见她的人,绝不可能仅仅是一位超然物外的僧人。

孟梧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吹纸停下拨动佛珠的手,开口却非禅机:“贫僧亦是南嘉遗民。我等遗志未绝,仍思救亡图存,光复故土。”

孟梧心中并无太大波澜。自父亲死后,她见识了太多伪装与算计,归城这片土地,早已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每个人靠近,都带着各自的目的。她是南嘉长公主之女,这个身份被有心人利用,不足为奇。故而,她只是静静反问:“所以,选择了我?”

“是。”

“我能做什么?”

“复国非一人一力可成,需凝聚万千南嘉子民未冷之心。信念不灭,薪火方存。”

“那要等到何时才能燎原?”

“不知。或许很快,或许穷尽此生亦不可见。”他的目光掠过孟梧不自觉握紧的拳头,“郡主心中是否有更深的疑惑。”

窗外的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轻响,也送进一丝凉意。

她百思不得其解:“水毒蔓延,生灵涂炭。大师身为出家人,讲求慈悲为怀,不伤蝼蚁命。此番泓山所为,大师如何自处?又如何看待此事?”

这是她最无法理解,也最难以接受之处。她不信记忆中那些守护南嘉山河的泓山将士,会行此绝户之计。但若真是他们所为,眼前这位口称慈悲、予她慰藉的僧人,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吹纸:“此事,贫僧最初不赞同。我佛慈悲,普度众生,自然包括满域无辜百姓。毒害水源,伤及妇孺老幼,实乃恶业,有违天和,亦背我佛门戒律。”

“那为何?”

“因为,只做禅房念经的僧人,诵千遍经文,渡不了刀兵之劫,护不住想护之人。我的家人、故旧、心中所系之故国山河,皆在凡尘苦海之中。当戒律慈悲,与家国存亡、同胞性命摆在面前时,贫僧的选择,早已注定。”

他复杂道:“我无法认同此举,却也不能阻止。我能做的,便是在这滔天恶业之中,尽力去渡我能渡之人,去减少些许业障。这其中的挣扎与罪愆,贫僧一肩担之。”

孟梧心中原本坚定的质疑开始动摇。她能感觉到,吹纸此言非虚。这种矛盾与沉重,并非伪装可以演绎。

“救君上,复家国。”孟梧低语,“听起来像遥不可及的梦。我们失去了所有土地,泓山节节败退,天牢里塞满了南嘉子民,我们究竟还有多少筹码?”

“筹码或许比郡主所知要多一些。例如,南宫君上,确已不在人世。”

孟梧瞳孔微缩:“何时?”

“夏泉刺伤徐轸后不久,我们的人便寻机行动了。”

“你们?!”孟梧难以置信,“理由是什么?君上若在,不是更能凝聚人心吗?”

“理由有二。其一,灭南宫氏最后一点可能被利用的正统威望,断绝对手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念想,让泓山彻底成为一面没有负累的旗帜。其二,君王陷于敌手,对士气是长久的折磨与软肋。壮士断腕,是为求生。”

孟梧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她脑海中闪过父亲灵位、闪过峡宁的血夜、闪过那些流离失所的面孔······一条冷酷而清晰的故事线在吹纸平淡的话语中逐渐拼凑起来,阴森可怖。她喉咙发紧,“你们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寒风凛冽,冰雪经年不化。边境苦寒之地,有万千南嘉子民,被驱赶、被奴役、被践踏。他们不是兵卒,只是最普通的农夫、工匠、妇人、孩童。战争的车轮碾过,他们是最先粉身碎骨的那一层。你问我泓山真正的目的?郡主,如今的泓山,并非铁板一块。你姐姐夏泉所在的那一支,更看重泓山军这个名号的存续,为此可以行非常之事,必要时亦可有所牺牲。而贫僧所代表的这一支,眼中所见,是那万千在战争漩涡中挣扎求存的普通南嘉百姓。我们要的,不仅仅是军队的延续,更是让这些被迫为奴、离散漂泊的同胞,能重获生而为人的尊严与活路。”

孟梧心中剧震,“你的意思是,泓山内部,早已理念相左?你与我姐姐并非同路?”

“道同,而术或有别,所求终点亦有轻重之分。”吹纸没有直接承认分裂,但意思已然明了,“郡主,莫忘了你的血脉。你不仅是孟梧,更是南嘉长公主的女儿,身上流着南宫氏尊贵的血。这身份,注定你无法置身事外。”

长公主······母亲······

郁郁寡欢的母亲,最终在国破家亡后忧愤而终的美丽女子。孟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烈地跳动起来,带着酸涩的疼痛。母亲至死都未曾承认满域的新朝,她的死,本身就是一种沉默而决绝的抗争。

“这些都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孟梧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我如何能信你?”

“今夜亥时三刻,成灵画铺。夏泉会以易容后的掌柜身份出现。有些事,郡主或许可以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她在禅房中没有立刻离去,坐了很久,直到檀香燃尽,只余冷灰。

楚源寻来时,轻声唤她:“阿梧,该回了。”

孟梧缓缓起身,没有多言。空空如也的蒲团,仿佛吹纸仍坐在那里。然后,她随着楚源走出了禅房,走出了慈云寺。

···

门上传来克制而清晰的三声叩响。

“进。”南宫栗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粗陶。

卞容屿推门而入,室内光线昏沉。他站在门边阴影里,并未立刻上前,目光如冷泉般滑过她红肿的眼眶,停留一瞬。

“哭了。”

南宫栗没接话,直接起身,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噗通”一声跪下。膝盖撞在地板上的声音很实。

“让我离开蒋听别。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别再让我看见他。”

卞容屿垂眼睨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了几息,才开口,“知道你怀孕时,我才知道你们的关系。既然并非自愿。为何不刚开始就说?”

“不知道跟谁说。我谁也不认识,分辨不出哪一个是能帮我的。”

卞容屿没扶她,反而向侧边踱了半步,让门口透入的微光更清晰地照在她倔强又狼狈的脸上,似在审视一件物品的成色与裂痕。

“近日,吹纸等人鼓噪南迁,蒋听别在其列。他意向如何?对你,有何说法?”

南宫栗将蒋听别那些关于南方、未来、孩子的话冷冰冰复述一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不带丝毫温度,仿佛在转述仇敌的宣言。

“你自己呢?想去南方么?”

“我从奉崆被拖上马背那一刻起,便没有思考的地位了。”

“知道了。此事我会处理。”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离开,黑色衣摆扫过门槛,房门合拢。

南宫栗仍旧跪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地、僵硬地用手撑住地面站起来。

天光收尽最后一缕暖色,成灵画铺的灯笼亮起。夏泉与曲黯良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冷冽的街市气息。未来两夜,此处由她们值守。

画铺明面上卖些寻常山水花鸟,实则是归城一处消息节点。各地汇来的密信、情报经此中转,由值守者分拣、初判,再流向该去的地方。

忙完一阵例行的检视分类,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盆偶尔迸出几点星火。夏泉望着架上层层叠叠的卷轴,忽然想起个人来:“萧意后来如何了?他找到吴守心了么?”

曲黯良正倚在柜边,就着灯翻一本满域志怪话本,读得入神。闻言,说道:“萧意死了。吴守心下落不明。黄岑也死了。”

夏泉指尖微顿,没再追问。乱世之中,这样的结局太过寻常,寻常到多问一句都显冗余。

曲黯良却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她:“想过把孟梧接过来吗?”夏泉沉默片刻,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浓的夜色。“不想见。”她的声音有些硬,“我一直不怎么喜欢她。像是做姐姐的,对妹妹生来就有的那股没道理的厌烦。”她蹙了蹙眉,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说恨太重,但就是亲近不起来。那种感觉,说不清。”

这时,里间的帘子一动,画铺的伙计抱着一厚摞新裱好的画轴走出来,一张张仔细放入靠墙的立柜中。动作熟稔,沉默寡言。

曲黯良转过身,背靠着柜台,视线跟着那伙计的动作:“谁啊?天天画这么多。”

伙计手上没停,只偏头回了一个“还能有谁”的眼神,并无多话。待收拾妥当,他才走到炭盆边的茶局旁,自顾自斟了杯热茶坐下,暖手。

夏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跃动的炭火上,“失去至交好友是种一辈子都缓不过来的钝痛。忘不掉,也放不下。”

曲黯良对卞容屿与赵士衍的旧事有所耳闻,闻言无意识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书页上。夏泉看向她,似乎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是归于沉默。无事可忙的时辰,流逝得悄无声息。三人围坐,守着炭火与清茶,任凭窗外天色彻底墨染,远近传来寒鸦断续的啼叫,衬得屋内愈发静谧。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响起,清晰而坚持。可门扉上,早已挂出歇业的木牌。

曲黯良放下书,无声走到门边,从狭窄的门缝向外窥去。昏黄的灯笼光下,只站着一个人,身形纤细,裹着厚厚的披风,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冷风里。

她退回夏泉身边,“你妹妹。”

铺内三人皆易容改扮,面目寻常。夏泉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对曲黯良颔首:“让她进来。”

门闩拉开,冷风裹着孟梧卷入。她站在屋子中央,面色被寒风吹得发白,目光带着忐忑与急切,在三张陌生的脸上逡巡:“请问······哪位是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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