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书房内不安地跃动,将卞清河铁青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沉重的威压让侍立角落的亲卫都屏住了呼吸。
“你再说一遍,谁让蒋听别去杀公主?又是谁,最后杀了蒋听别?”
卞容屿站在书案前,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唯有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他回答:“是我让蒋听别执行对南宫栗的格杀令。最后杀蒋听别的,是夏泉。”
“砰!”卞清河一掌拍在厚重的楠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胡闹!”他胸膛剧烈起伏,怒意再也压制不住,“南宫栗是什么人?她是南嘉皇室最后一点血脉象征!她可以病死,可以意外,甚至可以被满域迫害致死!但绝不能死在我们自己人的手里!你这般行事,是生怕吹纸那些人找不到借口聚拢人心吗?!”
他不解地看着儿子,“这点利害,这般浅显的道理,你怎会想不到?为何行事如此仓促愚蠢!”
卞容屿承受着父亲的震怒,语调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冷硬:“父亲,正因想到,才必须立刻动手。蒋听别,已不可控。”
卞清河:“怎么不可控了?”
卞容屿:“抗命只是表象。根据监视回禀,吹纸之人与其接触不下三次,蒋听别态度曖昧,从未严词回绝,反而多次探听南方情势。此次公主之事,他反应激烈至此,强闯禁地,与其说是情深难舍,不如说是他心中那杆秤,已经开始向南方起事那头倾斜。父亲,蒋听别已入月勾,不可出一点差错。”
月勾计划是泓山最高级别的计划,入局者皆为双刃利剑,一旦心思摇摆,反噬之危足以倾覆全部。
卞容屿继续道:“一个身居元使高位、知晓诸多机密、且心思可能生变的人,在月勾之中,便是随时会炸开的惊雷。夏泉杀他,表面看是应了公主那句遗愿,但以夏泉之智,她岂会只为成全一个死人的恨意?她此举,更是清障,为我们所有人断绝后患。快刀斩乱麻,虽看似不近人情,却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卞清河:“她夏泉有什么资格替我萦部清障?!蒋听别是元使!是跟随我十几年的有功之人!纵有异动,也该由我裁定,由军法处置!她夏泉不过仗着是夏野的师妹,便如此僭越放肆,夏野在时都不敢如此行事!”
“父亲,”卞容屿目光直视着父亲燃烧着怒火的眼眸,说出了今晚最具冲击力的话,“夏泉,从来就不只是夏野的师妹。她是林夏牧前辈亲授的第二个关门弟子,与夏野师兄同出一源,无论武功、谋略、还是对泓山旧制的理解,她本就有资格与夏野并列。当年夏野将军有意淡化她的存在,是出于保护,也是布局所需。亡国之后,她化名白叠子,深入险境,帮助完成隐计划,被捕入满域大狱,受尽酷刑亦不曾吐露半分。夏野当年未能完全赋予她的权柄,现在,该还给她了。这不是僭越,是归位。”
“你的意思,是要把你的泓山大将军的位置,也让给她夏泉坐坐吗?”
卞容屿微微躬身,语气却毫无退缩,““父亲息怒。孩儿并非此意。夏泉此次行事,胆魄与决断力可见一斑,非常之时,需非常之人。蒋听别之死,或许正是她递出的投名状,她有心继续效力,不如用好她。”
卞清河审视这个自幼聪慧、心思深沉的儿子。书房内剩下烛火哔剥之声和父子间无声对峙的张力。
卞清河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挥了挥手,那股凌厉的怒气似乎瞬间被更深的忧虑与苍老取代。“好,好·······你是泓山大将军,本该是你掌管泓山,是我僭越了。”他转过身,望向墙上悬挂的山水画,那不是简单的山水景象,里面藏着南嘉旧域疆图,卞清河的背影透出些许佝偻,“此事如何善后,如何平息内外波澜,如何应对可能激化的分裂之势······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会处理好。我今日来,并非是来苛责你,”
“父亲放心。”卞容屿深深一揖,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孩儿一切所为,皆系于泓山存续。善后之策,已有计较,断不会让此事成为决堤蚁穴。”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夏泉此刻已被带至讯问室,她究竟为何下此狠手,是否仍可信任,需当面厘清。父亲与我一起去看看吧。”
烛火嵌在墙内,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异样香气。
夏泉独自立在中央。最初,她只是感到轻微的眩晕和烦躁,但随着那香气丝丝缕缕渗入肺腑,周遭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
师傅林夏牧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并非真实声波,而是直接在她脑海里震荡回响,一遍又一遍,如同撞钟。
“夏泉,你此行为何?”
这简单的提问,此刻却像带着无形的重锤,每响起一次,便狠狠砸在她的心口。她捂住胸口,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呼吸变得困难,额间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眼前的幽暗不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化作了不断向内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漩涡,将她往中心拉扯。
她努力睁大双眼,试图对抗这令人崩溃的晕眩。恍惚间,竟看到师傅林夏牧的身影在前方不远处显现,却又如水中倒影般摇曳不定,布满重影。
“师傅!”她嘶哑地喊出声,跌跌撞撞地向前摸索,脚步虚浮沉重,“你在哪里?回答我!”
没有回应。只有那提问,以更快的频率、更强的力度,再次轰然砸下:“夏泉,你此行为何?”
“呃啊——!”这一次,仿佛有实质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她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整个人瘫软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牙齿磕破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她挣扎着,用手肘撑地想爬起来,刚起到一半,又一道无形的重击袭来,再次扑倒。如此反复,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直到指尖抠进石砖缝隙磨出血来,嘴角不断溢出血沫,全身的力气仿佛被彻底抽干,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为什么······一定要回答?”
她甩开被汗血黏在眼前的乱发,气若游丝,意识却在极致的疲惫与痛苦后,陷入一种奇异的恍惚。
放弃抵抗的刹那,那萦绕不散的提问反而清晰起来。
她涣散的目光投向虚无的黑暗,断断续续的念头开始拼接。过了许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停滞了,她才用尽最后的清醒,缓缓吐出破碎的答案:“为应被珍惜之人。”
“蒋听别不算吗?”那声音追问。
“木蝉子,比他更重要。”
“你会失去每一个你珍视的人。”
“不会。”她本能地反驳,声音执拗,“我会与他们共存亡。”
“你会的。”
这笃定的三个字,像是最细最毒的针,精准地刺入她灵魂深处最脆弱、最恐惧的角落。
“我不会!”积蓄的恐惧、委屈、不甘骤然爆发,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仰头朝着虚空嘶声大喊,泪水混着血水滚落。然而回答她的,只有无边的寂静,和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幽深神秘的黑暗通道。
极致的情绪宣泄后,是更深重的无力与悲伤。她蜷缩起来,失声痛哭:“师傅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小泉想你,你见见我,好不好?我错了,我不该妄动杀念。可是,他对公主有情,既然那么喜欢,共赴黄泉,岂不快哉?我必须杀他······”
就在她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光影忽然柔和下来。
林夏牧的身影,连同他身后那个温润含笑的夏野,清晰地出现在她面前,不再是幻觉,仿佛触手可及。
夏野一点没变,还是记忆中最温暖的模样。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虚脱的夏泉,让她能靠坐在墙边,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她汗湿的头发,又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语气满是心疼:“师妹,好久不见,怎么瘦了这么多。”
林夏牧也蹲下身,用衣袖细细擦去她脸上的血污,理顺她凌乱的发丝,目光慈和:“我们小泉,是泓山最厉害的孩子。”
夏泉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两人,生怕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或气流,都会惊散这恍如梦境的重逢。
夏野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听着,小泉,我们费了很大力气,只能争取到这一小会儿。将来的路,跟着你自己的心走。”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人生短暂,各有缘法,须臾一生,莫要空留遗憾。”
夏泉鼻尖酸涩得厉害,哽咽道,“所有的遗憾,都已经发生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为什么,为什么要抛下我一个人?”
林夏牧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歉疚:“对不起,小泉。我知道,留下的人,最是难过。”
夏野依然保持着那温柔至极的微笑,甚至是他最好看的样子:“我没有抛下你。在原本的计划里,你会活下去。我燃烧自己,是为给泓山挣一个生机。师妹,记住,你是我的师妹,去做你愿意为之献出生命的事业,无论那是什么,都可以。师兄等着你的捷报。”
他们的身影,开始逐渐变得透明。
“不!不要!”夏泉惊恐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们,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生与死的深渊,怎么也触碰不到。
就在他们的形影即将完全消散的瞬间,一句极轻、极淡,如同微风拂过的话语,飘入了她的耳中:
“夏泉,我其实,亦心悦你。”
话音落,人影散。
“轰!”所有的黑暗、围墙、幽闭感骤然消失,刺眼的白光毫无预兆地涌入,夏泉闭眼,再睁开时,已回到了现实。
映入眼帘的,是卞容屿,他正站在她面前不远处。
“你刚刚晕过去了。”卞容屿观察着她的状态,“可还能坚持?”
师傅、师兄他们真的来过吗?还是那诡异香气制造的又一重幻象?剧烈的头晕目眩和神思的极度混乱让她无法思考,她想站起来,却腿脚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卞容屿疾步上前扶住她:“我让人送你去休息。”
夏泉靠着他手臂支撑,勉强抬起头,“我的罪有结果了吗?”
她的余光,瞥见了站在讯问室阴影处的卞清河,以及不知何时到来的何堪。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含义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