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可幻还在书房气定神闲地练字,杨遇馨在窗户下来回走了五遍,见父亲丝毫不受战报的影响,实在忍不住走进屋。
“父亲,您真的不奇怪?雨域和莫域物资匮乏,军力不足,以前常担忧被我们吞灭,何以突然之间联合起来,反攻我国?”
杨可幻继续盯着他的纸和笔,“君上已经决定让永安王带折柳军出征,事情已定,无需深究。”
“您总是这样,发生什么都当作身外之事,从来不主动探寻。当年满朝文武大都支持攻打南嘉域,您不同意,也只是上书阐述自己的理由。君上派您出兵廊洲,您也照做。中间妹妹喜欢上了付出山,要与他出走,作为父亲您出乎我意料地同意了妹妹的请求,后来妹妹失踪,您难过了几天,就像没事人一样,有时候我都觉得您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儿。您的心,是热是冷?”
杨遇馨一鼓作气把多年来藏在心里的想法尽数吐露而出。
杨可幻搁笔,他抬头仰视女儿,他的女儿已经长大,有自己的思考。
“王权之下,多做无益。君上的安排,我等臣子,只能顺从。顺从中,或许可以加上个人的意识。廊洲时,我违抗命令,保护百姓,是念在军功。遇馨,大战时若你身在朝中,会做何抉择?”
杨遇馨早已想过千百遍,“若是我,我会战,率领军队主动出击。”
“如李曳一般,屠城寻踪?”
“不,我会比他做的好得多。泓山有如今之势,是君上从一开始小看了他们,现在又看的太重,任由李曳等发疯,被一批又一批躲在黑暗中的鬼魅惹得身心俱疲。”
“你会怎么做?”
“已有之事,多说无益。而今,我认为唯有漠视方是击败他们之法。泱泱大国,何惧区区一支散在人烟里的走在黑夜里的幽灵队伍,他们中的人总会向往阳光,向往过上普通人家的日子,早晚有一日分崩离析,溃不成军。他们现在兴风作浪,就任他们行动,君上只要保持对南方的镇压,以不屑的目光审视他们,就像看阴沟里的老鼠,再翻云覆雨,也不过如此。死几个、几十个、几千个、几万个人,与满域大国相比,泓山实在弱小。”
杨可幻很欣慰,他站起与杨遇馨立在同一水平线上,平等地与她道:“你说的是对的,我一直在等你这番话。从廊洲出兵以来,我把你带在身边,就是想让你亲身经历关于战争的一切,战争开始容易结束难,与南嘉域的战争,该收尾了。遇馨,你有能力去完成收尾工作,护住满域来之不易打下来的江山,守好南方辽阔的疆土。”
杨遇馨动容,她的理想与能力被父亲承认且赞许,她无比喜悦。
“一定要切记,我等依旧在王权之下行事。朝堂之上,人心叵测,你要学会与君王相处、博弈,建立自己的力量。”
“我会的,父亲。”
杨可幻朝向窗外,目光悠长、伤感,“至于欣容,她和我们不一样,她不属于充满禁锢与斗争的都城。当时的我以为同意她离开是对她好,却不曾想等到她在战乱中失踪的噩耗。付出山很聪明,擅长伪装,我派出去打探他底细的手下都被他骗了过去。他故意不让我们找到,我不知道欣容是否还跟他在一起。”
杨遇馨:“我一直在派人找,前段时间才知道付出山做了刺客,混迹江湖,身边并没有欣容。我在想,也许是欣容自己不愿回来,她有未完成的事必须做完。”
杨可幻哀伤地叹了口气,“也许是这样吧。”
他拍了拍杨遇馨的肩膀,“我会即刻入宫向君上请旨,让你带兵去南方,辅助敕卫军。敕卫军的将军沉香是你母亲的挚友,她会带你进入南方的世界。那里盘踞着同安书院、泓山、山雨等多种势力,一定小心。”
“母亲会不会也在南方?”
九年前,程英声毅然决然与杨可幻和离,独自一人远行,不知去向,不来书信。
他们夫妻感情和睦,杨可幻不能接受她的决定。再三追问下,程英声只道她要去完成那属于程英声的命运。
杨遇馨对母亲的印象已经模糊,九年来她刻意不去思念母亲。她不理解母亲为何突然抛下家人,连一封书信都不愿意寄来。甚至妹妹生死未卜,她也不知,或是知道了也不在乎。
杨可幻略带僵硬地侧转身子,每每念及妻子的绝情,他的心里都很难过,针绵密地刺穿心脏,时间长了,痛得麻木。
“沉香或许会知道些她的行踪,若是她不愿让我们知道,干脆不要问,贸然找过去她会厌烦。”
杨遇馨满心凄凉,“可是她是我的母亲,您的妻子。”
“她不是。”
“那她是谁?”
“她是程英声。在我追问她必须要离开理由的时候,她便如此回答我。”
话语间勾起了那夜的灯火,帘勾下,女人褪去红妆,抛出一纸和离书,真挚又淡漠地告诉他,她要远离。
杨可幻不愿再与女儿谈论程英声,生硬地将话题转到李曳身上。
“你与李曳合作的计划,盯着点,莫要闹出太大动静。”
杨遇馨情绪低落,快语道:“女儿这就去盯着。”
···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另一种若有若无的、清冷独特的香气。
地上躺着两名昏迷的女子,双手被缚。李曳蹲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间残留的血迹。昏黄的光线下,他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
“这两个,以前是跟在李枫身边的人,我见过。本想抢人,没成,让我打晕了。”他拎起其中一人散落的衣袖一角,递向站在一旁的杨遇馨,“你闻闻这衣服上的味儿,尤其冲。”
杨遇馨走近两步,俯下身。那衣料上果然透出一股幽微而持久的冷香,并非寻常熏染可致,更像是经年累月浸润其中。
“月勾殿里的味道。”她直起身,语气肯定。
李曳将擦手的帕子丢到一边,转而检查起两人的手。他捏起一只手的指尖,就着灯光细细端详。“看这儿,手指上的茧子。执笔留下的,和执剑留下的,不一样。”他用拇指摩挲过那些薄厚不均的硬茧,“执笔的,多在指尖侧面,薄而稍软。执剑的,虎口、指节处,厚且糙。能看出来,她们是近些年月才开始长时间习文写字,但剑法也一直没撂下。”
“藏在月勾里······”杨遇馨眯起眼,几乎要为这藏身之处的精妙而叹服,“这可真是个绝佳的法子。我说那么一大帮人,怎么就能在归城凭空消失。都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寻常角落根本藏不住。她们这是吃准了,没人敢轻易把疑心放到国教头上。”
李曳泼了盆冷水,语气没什么波澜:“眼下这些,都只是推测。也可能,就她俩躲在里头。月勾教众名册齐全,分殿遍布全国,光都城就有一百三十余座。查起来,谈何容易。”
“可除了那儿,哪还有更合适的窟窿,能塞下那么多人?”杨遇馨反问。
李曳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事儿要是让君上知道了,月勾教,怕是要遭大劫。”
杨遇馨听懂了他话里的顾忌。确实,眼下绝非摊牌的时机。“先私下查着,有什么眉目,再知会。”
李曳颔首,朝门外唤道:“河蓝。”
河蓝应声而出。李曳指了指地上两人:“绑去刑台。张榜,就说今夜子时,凌迟。”
河蓝动作利落,掏出粗实的麻绳,三两下便将昏迷不醒的两人捆得结实,像拖货物般拽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屋内重归寂静。杨遇馨抱起手臂,看向李曳:“青萍姐那儿,还是油盐不进?”
“她骨头硬,心也硬。”李曳走回桌边。
“曲黯良呢?到哪儿了?”
桌面上摊着一张归城街巷图,笔画工整,详尽异常。李曳的手指落在其中一个标记上。“吹纸的人一直在递消息。他们会引着她,往该去的地方走。务必在今夜,让她露脸。”
“她的易容术神鬼莫测,吹纸靠什么认出她来?”
“这种看家的本事,他怎么会告诉我。”
“也是。”杨遇馨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了然,“底牌哪能轻易亮给别人看。鹬蚌相争,才有渔翁得利。我们呐,也该从他们身上学个乖,最怕自己人先起了猜疑。”
“我拿不准的还是何堪,”李曳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像是要穿透纸背,“他才是最大的变数。”
“想赢大的,总得押上点儿什么,冒点险。”
话到此处,杨遇馨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徐澄契那边,还关着呢?”
李曳脸上掠过一丝无可奈何:“跟那位顾少庭在王府里头,过得倒是神仙日子。看那架势,耗上三年五载,把君上的耐心耗干了也不怕。”
“这样也好。”
“好什么?”
“永安王回朝,朝堂免不了又要起风浪。他这时候躲个清净,未必是坏事。”
“听你这意思,也想出去躲躲清静?”
“等眼前这事了结,我打算南下。一起?”
“杨将军这是要把家底都交托给你了。”李曳展开双臂,衣袖在昏暗光线下划过一道弧线,“获心期望的,就是满域能有真正的女将军、女将士,不论男女,都能挣出自己的前程。她一直都对你抱有期望。”
“我哪比得上你,南嘉一战,你领着蜻蜓军立下的可是实打实的军功。没有这个,说什么都是虚的。”
“若我执掌执掌折柳军或蜻蜓军,获心估计会更高兴。不过南边的敕卫军,可一点不比蜻蜓军好相与。念在从小一块长大的情分,劝你一句,不如跟我一起走。君上对你已存了芥蒂,朝中那几位老大人,也看你不太顺眼。留在归城,怕是少不了要被搓揉拿捏。”
见李曳仍是那副漫不经心、仿佛万事不挂怀的笑模样,杨遇馨抬腿,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他的小腿:“我说正经的。”
李曳吃痛,“嘶”了一声,扶着桌沿:“怎么还动起脚了?”他揉了揉小腿,缓声道:“我是认真的。打算向君上请辞,出去走走。自打南嘉回来,没一刻消停,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这颗心就像架在文火上慢慢烤着,累了。等缓过这口气,再去南边寻你。正好沿途也打听打听欣容的下落。”
杨遇馨品味着他用的词:“请辞?你现在担着什么职?”
“你这可太不关心我了,”李曳佯作不悦,“回都复命后不久,就重回了蜻蜓军,还是左将。”
杨遇馨故意拖长了调子:“哦——没瞧出来。”
李曳瞪她一眼,自己却没绷住,又笑了起来。
“旧章已经写到了头。新的序篇,总要有人来起笔。”
···
清弄传递给夏泉的消息,在半途被卞容屿截获。
纸条展开,墨迹清晰:曲黯良已入归城。他静立片刻,将纸条凑近灯焰。火舌卷起,边缘焦黑蜷曲,顷刻化作飞灰。他走到铜盆前洗净指间沾染的尘灰,再回到炉边时,目光却落在那簇犹自跃动的火焰上,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