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珉之喜道:“真的?我大哥在那?怎么样?”
“我叔叔是北方军部的,他昨天来信告诉我,刘琼越部长活下来了。”这男人姓张,祖上是山西本地的大户,到他自己,留洋回来后开始做生意,因业务往来和刘珉之结识了。
刘珉之大喜过望,拉着他的手不知说什么好。
“不过……”
刘珉之的心又提起来:“怎么?是受伤了吗?很严重吗?”
“倒也不是,只是,他们已去了上海。”
刘珉之目光呆滞,良久才回过神来:“哦。”
这场战役如此悲壮,几十万人士兵在上海集结,势必要打破敌军速胜的神话。
八月中旬的炮火终于打响,人的生命跌在一个个数字上,变成报纸上的一个墨点。
报纸被刘珉之捏成一团,胡乱塞在衣兜里。
他跑进大门,高声喊:“桂英!桂英!”
王桂英匆匆出来:“怎么了?”
“快走,马上走。”
“去哪里?怎么这么急?”
刘珉之惊恐道:“去城外,日本人也要对山西发起总攻了。”
沈家在城外有几家分工厂,里面常年备着大量物资,在那里扛几个月应该不难。只是,几个月真能结束吗?
七月到八月,他们已经来回奔袭了好几个地方,可是哪里都不安全。
广袤大地,竟真没有一个容身之所。
王桂英急匆匆收拾东西,战时家里也不安全,值钱的金银都贴身带着,她拿了尽可能多的水和干粮,又抱了两件衣裳和毯子,怕夜里没地方睡觉。
“咱们怎么走?”
“先跟着别人一起挤出城,到城外再想办法找辆车。”
王桂英郑重地点头:“好。”
外面已是一天赛过一天的喧闹。流氓地痞,小偷无赖,扒手混进家宅里偷东西,斗殴随时随地上演。当战争随时可能爆发的时候,它其实已经爆发了。
“让一让!让一让!”
一辆轿车穿梭在人群里,本就拥挤的街道雪上加霜,所有人的心脏被挤压的不堪重负,终于彻底爆发了。
“凭什么有钱人还能坐车?”
“下来!下来!”
“要死一起死!下来!”
愤怒的人一拥而上,无数拳头砸在机械铁皮上,营造了一起人为的“车祸”。
刘珉之握住王桂英的手后撤几步,打算换个方向。
“刘先生?”
对方大夏天裹着严严实实的风衣,打扮的像个特务。
刘珉之一愣:“张老板?”
那姓张的斜瞟了骚乱一眼,伸手一指:“这边走吧。”
两人跟着张老板钻出人群,挤到相对空旷的地方。
“你们也要出城?”
“是,张老板您也打算走了?”
张老板重重叹了口气:“再不走来不及了呀,命都要没了。”
刘珉之心中黯然。
“你要去上海吗?”
刘珉之一愣:“什么?上海?”
“是啊。”
“可是,”刘珉之看他理所应当的样子,很是不解,“主力都在上海打战……”
“怕什么,”张老板老成道,“租界里是最安全的。”
“也是……”
刘珉之正沉吟着,王桂英突然道:“张老板也打算去上海?”
张老板爽朗一笑:“是啊。”
王桂英连忙追问:“怎么去?”
这世道,也不知道张老板从哪里弄来一辆货车,还帮刘珉之和张桂英占到两个座位。
这会子,王桂英才如梦初醒似的。
“真、真要去上海?”
刘珉之被她逗笑了。
“我还当你很有主意呢,瞧你刚刚那么冷静。”
“我就是顺嘴问问……”
王桂英嗫嚅道。
“我瞧那个老板很有底气的样子,还想着能借辆牛车送咱去乡下呢。”
“结果搭上贵人了,直接送咱去上海了。”
王桂英瞟他:“你怪我?”
“想哪去了,”刘珉之抱着她的圆脑袋,“我在说你有本事。”
两人安静地依偎一阵儿,手指缠绕在一起,好像一个人单着就虚弱到这地步,连根手指头都立不住。
王桂英茫然道,“到上海,该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
刘珉之同样茫然,但他并没有说出口,而是轻轻吻了吻王桂英的额头。
“放心吧,总有办法的。”
“醒醒,醒醒。”
刘珉之揉揉眼睛,“张老板。”
“到了。”
刘珉之一凛,把怀里的女人也拍醒。
夜晚的上海睡在火光里,码头巡视的军舰打着刺眼的探照灯,警鸣一声接一声,时短时长。
“城门有日本人把守,我们从难民区进去。”
“好。”
“南市难民区紧邻法租界,但是租界那边有铁网隔断,还有官兵把守。”张先生深吸一口气,“我有个认识的叔叔住在里面,但是这个节骨眼,想进去也难。”
难民区挤满了人,上海临水,地上的泥土淖成烂泥,黏在人和人的脚底板上。穿来行往,泥水跟着人的脚步糊在这里,又糊在那里,终于糊的到处都是,无所不在。
这里的房子,别说墙面,连有个屋顶便算奢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