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根圆润,摸着像一块整玉。
王桂英不好意思地把手抽回来:“没什么。”
刘珉之按住她的手,身体前倾探向她的胸怀。
“我们是夫妻,你有事不应该憋在心里。”
“我……”
王桂英尴尬地看向另一边。
“我怕她不喜欢我。”
刘珉之一愣:“怎么会?”
王桂英垂头看着地上,憋着的唇线波涛似的起伏,还是张不开口。
刘珉之把她整个抱在怀里,耐心地拍她的背,等怀里的躯体不再僵硬,一点点松弛下来。
“你是我的妻子,她怎么会看不起你呢?”
王桂英闷闷咬在他的肩头,吸吸鼻子,终于用沙哑的声音倾诉心肠。
“我们是不相配的。”
这句话一直藏在她的心底,她将这件众所周知的事情当做最幽深的秘密来珍藏,好像她不提起,就可以当错没有这回事。
可是越讳莫如深,秘密就越清晰,这个幽暗的秘密在她的胸口破土而出,又再次被掩埋进去。终于,一次次的逃逸造成反复破痂的伤口,在心脏钻了一个幽深的黑洞。
我们是不相配的。
“胡说!”
刘珉之猛地把她撤出胸口,暴露在赤裸的烛光之下。
刘珉之脸上潮红,眉头拧作一团,呼吸急促地用户眼神剜她。
王桂英吓一跳,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我们可能不相配?”
他嘶吼道,恨不能呕心沥血。
王桂英缩起肩膀,嗫嚅道:“没、没有,我乱说的。”
刘珉之却不许她逃避,死死抓住她的肩膀,逼她和自己对视。
“我们哪里不相配?你说?你告诉我?我改,我都会改的。”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简直变得可怜。
他弓着腰,让自己过长的身体弯折下来,以一个仰视的姿态看着王桂英。
“不用讨厌我。”
王桂英吓坏了,赶紧把他搂进怀里,和自己的小腹紧紧贴在一起。
“我,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刘珉之伏在她胸口颤栗。
“你怎么可以觉得我们不相配呢?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呢?”
刘珉之喃喃道,往她的怀里扎的更深了。
过往的一切都毁灭了,亲人,家乡,祖产,事业,心志,一切都不复存在。一切都被战争,还有他自己销毁了。
他只剩下王桂英了,只剩下上海这盏孤零零的灯。
她怎么可以不属于自己,自己怎么可以不属于他呢?
“我说错了,我们相配。”
王桂英紧紧抱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坚定道。
“我们最相配。”
一句话闹得天崩地裂,等平复下来,饭早冷了。刚好王桂英没什么胃口,和刘珉之将他带回来的蛋糕分吃了,随便对付一顿晚餐。
夜深的时候,烛火便开始发昏,仿佛光和影也跟着黑夜沉淀下来。人的情绪也被牵引着下沉了,只留下空落落的理智。两人的理智都尴尬于自身的袒露,于是尴尬又造成了无声的对峙。
王桂英垂着脑袋,看刘珉之在水盆里帮她洗脚。
刘珉之人长得又高又瘦,手指也生的又长又韧,关节隔着薄薄的皮肉往外凸起,指骨像竹节一样清晰可见。
这双漂亮的手捧起她的脚,隔着帕子搓干净水珠,擦过紧挨的趾缝,擦过趾跟,脚心,脚踝。
他是个极妥帖的人,在男人里一骑绝尘。
他端着盆出去了,王桂英一个人躺在床上。烛光幽幽暗暗,他在院里的小屋洗澡。
那小屋本是做柴屋的,但光照不好,又在另一面建了个柴屋,那所小屋便空下来,留给阴湿的霉斑居住。
直到他们入住,抢占了霉菌的居所,用作自家的浴房。
现在到了初秋,万一霉菌顺着凉水叫人生病怎么办?
得叫珉之把水烧热些再洗。
王桂英往床上坐起,用脚掌勾住布鞋。
不对,这么久还没响起淋浴的声音,珉之应该也在等,等水烧热。
为什么不在屋子等呢?
王桂英抿着唇,又躺下了。
不对劲了,什么都不对劲了。
王桂英睁着眼睛直勾勾望着床帐,等水声磨磨蹭蹭地响起、结束,等刘珉之蹑手蹑脚地摸进屋里。
他吹熄烛火,屋里只剩下一层月亮的浮白。
他掀开床帘,躺在她的身边。
然后王桂英的胳膊滑腻地摸上他的脖颈,他一顿,温柔地回报回去。
“怎么还不睡?”
“在等你。”
他的手探进被子往下,放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宝宝怎么这么乖?都不闹你。”
王桂英笑了:“她才多大?还没有手和脚呢。”
刘珉之侧过身,面对面紧挨着她。
“桂英。”
“嗯?”
“我今天,看到会长的时候,就在想——”
“想什么?”
“想她那样成功,事业做的那样好,而我却一事无成。”
“你也很好啊,你这么厉害,在山西和上海都能安顿下来。”
王桂英说的理所当然,刘珉之没忍住笑了。
“是,因为有你,所以我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