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结着果子。朱红色的,不大,圆圆的,一颗一颗挂在枝叶间。有的藏在叶子下面,只露出半个身子;有的挂在枝头,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是涂了一层蜡。
那股让它一路追过来的香味,就是从这些果子上发出来的——甜丝丝的,带着一种它说不上来的气息,钻进鼻子里,一直钻到脑子里。
它站在矮树前面,盯着那些果子。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滴在胸前的毛上,一滴,两滴,把毛打湿了一小片。
它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它想起了一些什么。不是用话教的,是身体记住的——小时候,有一次它看见一种从来没见过的植物,叶子肥肥的,绿得发亮,它想咬一口尝尝。
它刚凑过去,母亲就用嘴把它拱开了,力气不小,它翻了个跟头。那之后它再看见没见过的东西,都会停一下。
它看着那些红果子,又看看周围。没有母亲在这里拱开它。只有它自己。
它的爪子抬起来,又放下。口水又流出来了。肚子又拧了一下,疼得它弓起背,爪子在地上抓出几道浅浅的痕迹。
它不再想了。
它走过去,凑近那棵矮树。果子就在它面前,红艳艳的,圆滚滚的,离它的鼻子只有一掌远。
它能看见果皮上细细的纹路,能看见果子表面有一层薄薄的、亮亮的东西,像露水,又不是露水。
它张开嘴,咬住一颗。
牙齿切入果皮的一瞬间,汁水涌出来——那味道!
它的眼睛瞪大了。不是竹子的清甜,是另一种甜,更浓,更香。汁水在嘴里炸开,顺着舌头滑下去,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它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它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舍不得咽,含在嘴里品了好一会儿才吞下去。第一颗吃完,它把嘴角的汁水也舔干净了。
它又咬住第二颗。这一颗更大,更红,咬开的时候汁水溅出来,滴在它爪子上。它低头舔掉,又继续嚼。
那股甜味在嘴里久久不散,每嚼一口都涌出新的汁水,从舌尖一直甜到舌根。它闭上眼睛嚼了一会儿,然后睁开,又咬了一口。
第二颗吃完,它又咬住第三颗。这一颗熟得透透的,果皮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红艳艳的果肉。
牙齿刚碰到就破了,汁水直接涌进嘴里,甜得它眯起了眼睛,耳朵也跟着往后抿了一下。
它嚼了几下,咽下去,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一个小太阳,那股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开,扩散到四肢,扩散到指尖。
三颗果子下肚,那种从昨天一直折磨它的饥饿感终于退下去了。
它打了个嗝,嘴里全是果子的甜味。它舔了舔嘴唇,又舔了舔爪子上的汁水,把爪子上上下下舔了个遍。
它抬头看了看树上。还有一颗果子挂在枝头,红红的,亮亮的,在风里轻轻晃。它盯着那两颗果子看了一会儿,它的鼻子抽动了一下,那香味还在往鼻子里钻。
但它没有再去够那颗。它的身体告诉它:够了。
不贪心。它收回目光,把脑袋从树枝间退出来。
它站在那里,又盯着那个果子看了一会儿。
红红的,圆圆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香味还在,但它不饿了。
它转过身,准备走。
然后它的腿软了。
不是饿的那种软,是另一种。像踩在松软的泥地上,使不上劲。
它往前迈了一步,前腿弯了一下,差点摔倒。它稳住身体,甩了甩头。
头也晕了,眼前的树影开始晃动,一棵变成两棵,两棵变成四棵,四棵变成模糊的一片。
它想走,但腿不听使唤。它试着迈步,爪子在地上划了一下,四条腿都在发抖,眼前的红果子变成了模糊的一团红,和绿色的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天。
它的头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从头顶一直压到脖子,压得它抬不起来。
它试着抬头,抬不起来。那团红色的东西在它眼前晃,晃得它眼睛发花。
它的前腿弯了。身体往前倾,它想撑住,但爪子在地上滑了一下,指甲刮在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它整个身体趴了下去,肚皮贴在地上,下巴磕在泥土上。它想爬起来,但四肢一点力气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又像是陷进了烂泥里。
它只能趴在那里,喘着粗气,呼哧呼哧的,胸口一起一伏。
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树影、灌木、天空、那棵矮树上的红果子,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颜色,黄的绿的红的混成一团。
只有那股甜味还在,在舌头上,在喉咙里,在胃里,像一根线牵着,让它不至于完全沉下去。
最后,它的眼睛还是闭上了。
世界消失了。
只剩下那股甜味,还留在舌头上,久久不散。
它趴在那棵矮树旁边,肚子一起一伏,呼吸慢慢变缓。阳光照在它背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矮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几片叶子轻轻落在它身上。
树上的红果子在风里晃了晃,又晃了晃,安安静静地挂在枝头。
它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