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合适它。
简单,不绕弯子,是什么就是什么。就像它一样。
雨小了一些。从哗哗的变成淅淅沥沥的,从淅淅沥沥的变成滴滴答答的。天边有一块云薄了,透出一点灰白的光。竹林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空气里有一股湿湿的泥土味,混着兰草的清香。
它动了一下,抬起头,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粉色的舌头和还没长全的犬齿。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四条小腿蹬得直直的。
它跑到院子中间,在雨里站了一会儿,仰着头,让雨滴落在脸上。然后它跑回来,抖了抖毛,在他脚边趴下来。这次没有睡,就趴在那里,看着雨从屋檐上滴下来。
道一低头看它。它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下。它的眼睛黑亮亮的,圆溜溜的,里面映着屋檐的影子,映着他的影子。
它看了一会儿,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雨。
“黑白。”他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大了一些,没有被雨盖住。它的耳朵竖了起来,头转过来,看着他。
它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什么意思,但它在听。
它看着他,他也看着它。
雨滴滴答答的,屋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落在石板上,碎了。
它把脑袋歪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它站起来,走到他手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上沾着茶水的凉意,它的鼻子湿湿的,暖暖的。拱了一下,又拱了一下。然后它在他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脚背上,闭上了眼睛。
日子继续往前走。道一慢慢发现,这只竹熊不太一样。
最开始是扫地的时候。他扫到左边,它跟在左边;他扫到右边,它跟在右边。有一次他停下来,看着它,随口说了一句:“让一让。”
它看了他一眼,然后真的往旁边挪了两步,蹲在那里等他扫完那块地再跟上来。道一愣了一下,但没有多想。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他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它的路。后来是做木工的时候。他把刨花放在一边,它叼回来放在他脚边。
他拿起刨花,说了句:“放那边去。”他指了指旁边的篮子。它叼起刨花,看了看篮子,走过去,把刨花丢在篮子旁边——没丢进去,但方向是对的。
道一愣了一下。
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好像在等他下一步指示。
“再试一次。”他拿起一片刨花,放在它面前,指了指篮子。它叼起来,走到篮子旁边,这次把脑袋伸进篮子里,把刨花放了进去。然后它退出来,蹲在篮子旁边,仰着头看他。
道一放下手里的木板,看了它很久。
这不是普通的竹熊。
从那天起,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试它。吃饭的时候,他说“坐下”,它就蹲在他脚边。他指着石桌旁边的位置说“趴这儿”,它就过去趴下。
他端着碗进厨房的时候说“等着”,它就蹲在门槛外面,一直等到他出来。不是每一次都准,有时候它要歪着脑袋想一会儿,有时候它做错了,跑到别的地方去,但他再说一遍,它就能做对。
道一心里越来越惊讶。他在这山里住了四十多年,见过不少动物,有灵性的也见过,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它不只是有灵性,它能听懂人话。不是那种听到声音有反应的程度,是真正的、理解意思的听懂。
有一天,他坐在石桌旁边看书,黑白趴在他脚边。
他翻了一页书,随口念了一句:“道可道,非常道。”
念完自己摇了摇头,几十年了,这句话他还是说不清楚。
黑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他以为它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黑白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在地上打了个滚。打完滚趴在那里,仰着头看天上的云。
道一看着它,突然想起什么。他放下书,叫了一声:“黑白。”它转过头看他。“过来。”
它站起来,走回来,在他脚边趴下。他看着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天上的云,映着竹林的绿,映着这个院子的安静。
它看着他,不急不躁,好像在等他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毛软软的,暖暖的,耳朵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万物有灵,但不是所有的灵都能被人看见。
有些东西,你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这只竹熊身上的灵,他看见了。
不只是看见,它就在他脚边,每天都能摸到。
“你到底是什么?”他轻声问。
黑白歪了一下脑袋,没有回答。
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有什么特别的。
它只知道这个人的手摸在头上很舒服,这个人的声音很好听,这个人的院子是它在山上找到的最好的地方。
道一没有再去想这个问题。他不需要知道它是什么。
它是他院子里的竹熊,他给它取了名字,叫黑白。
从那以后,他和它说话的时候更多了。
扫地的时候说“把落叶扫到那边去”,它听不懂“扫”,但它会跟着扫帚跑,把落叶踩得更乱。他笑着说“算了,你还是别帮倒忙了”,它就蹲在旁边看他扫,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做木工的时候说“把刨花捡起来”,它就叼着刨花往篮子里放,有时候放进去,有时候放不进去,放不进去的时候就叼回来再试一次,直到放进去为止。
它做对了的时候,他会说一声“好”。它听见这个字,尾巴就会摇一下,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下一个指令。
它做错了的时候,他也不生气,只是再说一遍。它就再试一次,试到对为止。
它不知道什么叫“聪明”,什么叫“灵性”。它只知道,这个人说的话,它想听懂。它想听懂他在说什么,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想明白他为什么有时候看着远处发呆,为什么有时候念一些它听不懂的句子,为什么摸它头的时候手会轻轻发抖。
它把下巴搁在他脚背上的时候,他翻了一页书。
脚背上那团暖意沉甸甸的,它的呼吸喷在他的鞋面上,湿湿的,暖暖的。
“黑白。”他叫了一声。
它的耳朵竖起来,抬起头看他。
“没事。”他说。
它看了他一会儿,又把下巴搁回他脚背上,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它身上,照在他身上。院子里的老树沙沙地响,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
他翻了一页书,它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