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道一只是坐在旁边端着茶杯,并不出声。
黑白看了看赵员外手里的糕点,又看了看他得意的笑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它只是安静地蹲坐着,既没有懊恼,也没有失望,好像在说:哦,不在就不在吧。
赵员外觉得有趣,又把糕点藏到身后,捣鼓了一阵,重新伸出两只拳头:“再来再来,这回猜中了就给你。”
黑白这回没有用鼻子嗅,而是直接伸出爪子,在他左手上拍了一下。赵员外张开左手——空的。
“又错啦!”他哈哈大笑,把右手里的糕点高高抛起,又接住,“小家伙,你运气不太好啊!要不要再试一次?”
黑白看着他,忽然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绕着他转了一圈。赵员外以为它是要找糕点,笑着把双手都摊开给它看:“没了没了,就那一块,你不猜对就不给——” 话还没说完,黑白已经绕到了他身后,鼻子拱了拱石凳上放着的食盒。
赵员外一愣。黑白用爪子扒开食盒的盖子,把脑袋探进去,在里面拱了拱,然后叼出一个东西来——一块桂花糕。
赵员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黑白叼着桂花糕,慢悠悠地走回原来的位置,把糕点放在地上,用爪子按住,然后抬起头,安安静静地看着赵员外。
那小眼神像是在说:你藏来藏去,不就这么点东西吗?盒子里还有一碟呢。
赵员外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看黑白爪下的糕点,又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双手,又看了看食盒里那一整碟桂花糕——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小把戏,在这只熊面前,简直像是在耍猴。
不对,是他被熊耍了。
“你……你怎么知道盒子里还有?”他问。
黑白当然不会回答他。它低下头,开始吃那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晃着。
它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每一口都嚼得仔仔细细,吃完了还用舌头舔了舔嘴巴,把嘴角的碎屑都舔干净。
赵员外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笑了起来:“好你个小子,我藏了半天,你直接去掏老窝了!”
“道长,”赵员外转过头,看向旁边默不作声的道一,“您这熊……是不是成精了?”
道一嘴角微微弯了弯,替黑白遮掩道:“它只是只熊。只是鼻子灵些,记性也好些。”
“鼻子灵?记性好?”赵员外半信半疑道,那咋会猜不到糕点在哪里。嘶!被这头熊耍了。
道一看了黑白一眼。黑白已经把爪子舔干净了,正在用爪子洗脸,两只前爪在脸上抹来抹去的,把脸揉得变了形,看起来特别可人。
赵员外笑了,从食盒里又拿出两块桂花糕、一只卤鸡腿、一个橘子、几块杏仁酥,一股脑儿地摆在黑白面前。
“吃!都给你!”他大手一挥,豪气冲天,“就冲你刚才那一下子,我服了!”
黑白看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一堆吃食,没有立刻动嘴。它抬头看了看赵员外,又看了看道一。
道一微微点了点头。黑白这才低下头,先叼起那只卤鸡腿,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它啃鸡腿的样子很认真,两只前爪抱着鸡腿,一口一口地咬,啃得满嘴油光,鼻子上沾了一小块卤汁,黑鼻头变成了亮晶晶的棕色。
赵员外蹲在旁边——蹲下来的动作颇有些吃力,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两个家仆连忙要来扶,被他一把推开——他双手托腮,看得津津有味。
他越看越觉得这只熊有意思——它吃东西不急不躁,每一样都细细地嚼,细细地品,像是在认真地品尝每一种味道。它不像狗那样狼吞虎咽,也不像猫那样挑挑拣拣,它就是……安安静静地吃,认认真真地吃。
“道长,”赵员外头也不回地问,“您这熊平时都吃什么?” “粥。偶尔有野菜,拌在粥里。”道一答。
“就吃粥?”赵员外惊讶地转过头,“那不得饿瘦了?熊可是要吃肉的啊!”
“它不挑。”道一淡淡道,“给什么吃什么。有肉吃肉,没肉吃粥,从不为吃的发愁。”
赵员外愣了一下,又转回头去看黑白。黑白已经把鸡腿啃完了,正在舔那个橘子。它舔橘子的方式很特别——先用牙咬一个小口,然后把舌头伸进去,一下一下地卷着汁水,舔得干干净净,最后把瘪掉的皮拨到一边,又开始舔自己沾了果汁的爪子。
它舔爪子的时候,一只脚伸得老高,脑袋歪到一边,舌头一下一下地够着脚掌,姿势十分滑稽,整个熊像一团毛茸茸的球。赵员外看着它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不为吃的发愁,”他乍舌道,“这话说得……比多少人都明白。我那些生意场上的朋友,个个家财万贯,可谁不是天天为这个愁为那个愁?倒不如这山里的熊,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晒太阳,啥也不愁。”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被压皱的衣袍,走到正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黑白已经把爪子舔干净了,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靠着道一四仰八叉地躺在青石板上。四只爪子朝天伸着,像一朵翻了肚的蘑菇。
赵员外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笑着走进殿去。
他在蒲团上重新跪下,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絮叨,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脸上的表情比方才认真了许多。过了许久,他才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香案上。
银子不小,足有五两有余,在昏暗的殿内泛着柔和的光。
他走出殿来,在黑白身边蹲下。黑白掀了掀眼皮,看见是他,又闭上了,继续睡它的觉。
“小家伙,”赵员外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跟它说道,“下回我还来,给你带更多好吃的。”
黑白这回连眼皮都没掀,只是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赵员外站起身,走到道一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长,今日多有叨扰。这点香火钱,不成敬意。您这道观虽小,但有这么一位小东西住着,比什么风水都强。”
道一回了一礼,没有说话。
赵员外又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絮叨了几句山路的难走和道观的清净,终于带着两个家仆告辞离去。
他走时嘴里还哼着小曲儿,圆滚滚的身影在蜿蜒的山路上渐渐远去。两个家仆跟在后面,一个提着空食盒,一个背着空包袱,三个人走得摇摇晃晃的,像一串滚下山坡的汤圆。
道一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离去。
他低头看了看黑白。黑白无辜地抬头看着他。
道一转身走回院中,将石桌上赵员外留下的残局收拾好,又把那锭银子收进柜中。
路过黑白的时候,略带笑意的说道“小熊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