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一看着它拱球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别拱它。”他说。
“它不是坏东西。它不是自己要害人的。是那些人的心坏了,不是它坏了。它只是一团灵气,什么也不知道。它被人抢来抢去,被人争来争去,它自己也不想。”道一看着和自己同仇敌忾的黑白。
黑白停下来,抬起头看他。
“它在厕房里躺了四十年,什么也没沾上。它还是干干净净的。它被你翻出来以后,让你舒服,让你健康,让你高兴。它没有害你。”他伸出手,摸了摸黑白的头。
“它和你在一起,才是对的。那些年争来抢去的人,没有一个知道它有什么用。他们只知道抢,只知道争,只知道为它送命。它等了几十年,等的是你。只有你让它有用,只有你知道它是什么。”
黑白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它不还不明白什么是“有缘”,什么是“等了几十年”。它知道,这个球让它舒服,知道道一摸它头的时候很舒服,知道趴在他脚边的时候很舒服。它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闭上眼睛。
道一摸着它的头,看着旁边那个灰扑扑的木头球。
它的线条在夕阳里泛着微微的光,安安静静的。他想起那些朋友的脸。陈大哥,周兄弟,小林。他们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他以为他会记一辈子,但四十多年过去了,那些脸已经看不清了。
他只记得陈大哥话多,周兄弟话少,小林最小,总是跟在他后面跑。他只记得他们死了,死在他面前,替他死了。
他把那个球扔在厕房里,扔了几十年。他以为他恨的是那个球,恨的是那些争抢的人,恨的是这个世道。但他现在知道了,他恨的是他自己。恨自己活下来了,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恨自己把那些人的命换来的东西扔在厕房里,一扔就是四十年。
但现在,这个球有了用处。它在黑白身上起了作用,让它舒服,让它健康,让它高兴。它等了几十年,等到了对的东西。
它的灵气不是给那些争抢的人用的,是给这只心性纯朴的小竹熊用的。
道一低头看着趴在他脚边的黑白。它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肚子一起一伏的,尾巴卷在身子下面。
他把地上的小球放进布袋里,重新挂载黑白身上,布袋里的球随着它的呼吸轻轻晃着,安安静静的。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它的毛软软的,暖暖的,耳朵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
黑白感受到道一的抚摸,在梦里蹬了一下后腿,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布袋歪到一边,球从里面滚出来,轱辘轱辘滚到石板地上,停住了。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的线条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道一弯腰把球捡起来,重新塞回布袋里。他摸了一下球面,那些线条硌着他的手指,凉凉的,沉沉的。他把布袋摆正,轻轻拍了拍。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四十多年了。
这个球,终于有了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