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的时候,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跪在床边——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像三清座下捧着经卷的童子。
他抬起头,看着道一。他的眼睛和以前一样,黑亮亮的,圆溜溜的,里面映着道一的影子。
阿绯蹲在旁边,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道一看着那个少年,努力睁开眼睛仔细的看着。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比他病了很久以来的任何一天都亮。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上去,弯成一个笑。
“和我想的一样。”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高兴。
少年的眼泪流下来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含混的,沙哑的,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用过的东西突然被拿起来了。他试了一次,又试了一次。第三次的时候,那个声音变成了一个字。
“道……” 他又试了一次。“道一。” 他的声音本该是清脆的,却在极致的难过中变得沙哑。
“道一,”他又叫了一声,“道一,道一。”
他一遍一遍地叫着,像是要把这些年没叫过的都补上。道一听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
“原还担心你只是一只小熊,”道一说,“在人世间生活有诸多不便。现在你已化形了,我心中的不放心,便放下了一半了。剩下的那一半,我就带走了。日后在地底下,也能思念着你。”
少年的眼泪止不住了,他扑在床边,把脸埋在道一身上。
但这一次,他哭出了声音。呜呜咽咽的,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趴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
道一的手在他头上轻轻摸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只手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一次,它停在少年的头发上,不动了。
少年抬起头,看见道一的眼睛闭上了。他的脸上还带着那个笑,眼角还有一滴泪,没有干。
“道一?”少年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道一?”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答。
他知道不会再有了。他跪在床边,看着道一的脸。
阿绯也蹲在旁边,看着道一的脸,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少年伸出手,把道一眼角那滴泪轻轻擦掉。他的手指碰到道一的皮肤,凉凉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出声了。
阿绯从垫子上站起来,走到少年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少年没有动,还是低着头,跪在那里。
过了很久,天黑了。月亮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少年的脸上,照在道一的脸上。
第二天,少年穿上道一放在柜子里的道袍,头发也学着道一用木簪挽在头顶,跟身上的衣服一样松松垮垮。
在竹林里选了一个地方。那地方在竹林深处,几棵老竹子围成一个半圆,中间有一块空地。
从那里可以看见道观的屋顶,灰色的瓦片在竹叶间若隐若现。再往远看,能看见山下的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细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道一说过,他在这道观住了四十年,每天看着那条路,看着山下的人来来去去,看着日出日落,看着四季轮转。少年想,把他葬在这里,他就能一直看着道观,一直看着山下,一直看着他想看的一切。
他用木锹挖土。他刚化形,人的身体还用不习惯,手脚不太协调。阿绯蹲在旁边,想帮忙,但它的小爪子挖不动土,只能蹲在那里陪着他。
坑挖好了,他把道一的遗体放进坑里。道一的身上穿着他最常穿的那件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手边放着那根枯竹枝——黑白从竹林里叼回来的那根,他插在陶罐里插了好久,干透了,颜色从绿变成了褐。
少年把它放在道一手里,让他的手指轻轻握着。然后他用土一铲一铲地把坑填平,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
他从竹林里搬来几块石头,围在坟包周围,又从道观后院搬来一块青石板,立在坟前。石板上没有刻字,但他用手指沾了墨水在石板上写了一个“道”字,又写了一个“一”字。
日后再给亲手道一刻字。
阿绯蹲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包,看着那块青石板上的字。“道一。”
它念了一声,声音小小的。
少年蹲在坟前,低着头,没有说话。少年在坟前跪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竹林的影子从一边移到另一边。
阿绯一直蹲在旁边,虽然很饿也没有走,还给黑白带来厨房剩下的窝窝头。
天快黑的时候,少年站起来,对着坟包鞠了一躬。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坟包安安静静地躺在竹林里,几棵老竹子围着它,风一吹,竹叶就沙沙地响。
从那里,能看见道观的屋顶,灰色的瓦片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再往远看,山下的路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在。道一也知道。
他转过身,走回道观。
那天晚上,少年把道观的门关上了。他从里面把门闩插好,然后回到后院,坐在屋檐下。
阿绯趴在他脚边。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树上,照在石桌上,照在黑白以前写字的石板上。石板地上的字早就干了一遍又一遍,但少年还记得每一个字。
他记得第一个“人”字,歪歪扭扭的,像站不稳的小熊。他记得“路”“走”“知”“家”,记得“道一好”,记得“人心不同,各如其面”。
“黑白。”阿绯叫了一声。
少年低头看它。
“你以后怎么办?”阿绯问。
少年想了想,抬头看着月亮。
“守着道观,”他说,“守得住就守。守不住了,就回山里。”
他顿了顿,“我听道一的话。”
阿绯把脑袋搁在他的脚背上。“我陪着你。”它说。
少年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他的手已经不是毛茸茸的熊爪了,变成了人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但摸头的动作还是一样的,轻轻的,慢慢的,从耳朵后面滑到脖子。
“嗯。”他说。
月光下,少年的影子落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阿绯的影子挨在旁边,小小的,毛茸茸的。
少年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里。他在道一睡过的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角的竹筐前。竹筐还在,里面铺着稻草,垫着旧棉被。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稻草,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床很大,他很小,躺在上面空荡荡的。他把道一的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里还有道一的气味,淡淡的,像晒干的草药,像老树皮,像雨后竹林里的风。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阿绯跳上床,在他脚边蜷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少年听见阿绯的呼吸变慢了,变沉了。它睡着了。他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他想道一了。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被子里那个气味还在。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没有声音。